北原信笑了。
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砰!”
一声闷响。
箱子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万日元的现金。钞票的油墨味瞬间盖过了三池身上的烟味。
紧接着,一份只有薄薄几页纸的企划书被扔到了三池面前。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拍高雅的东西了?”
北原信身体前倾,那双原本温和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种看穿人心的锐利:
“我要你拍黑道,拍断肢,拍血浆,拍那些大公司根本不敢碰的变态东西。”
三池崇史原本浑浊的死鱼眼,猛地睁大了一瞬。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北原信,又看了看桌上的钱和那份企划书。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新宿黑社会》。
“两周时间,两千万预算。”
北原信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没有审查,没有条条框框。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哪怕你让主角在开场五分钟就被人砍掉脑袋也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观众在看到录像带封面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把它租回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三池崇史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坐直了身体,那股丧气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眼中燃烧。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盯着北原信问道:
“你是认真的?”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北原桑,我知道你是靠演《恶之花》那种极道片起家的,你也拍过那种露肉的写真集。这我是知道的。”
“但我以为……既然你现在已经转型成功了,拿了最佳男主,又演了《白色巨塔》那种精英剧,成了国民级的偶像……你应该会拼命想要甩掉以前那种‘低俗’的标签才对。”
“一般像你这样洗白上岸的大明星,不是最看不起这种只有暴力血腥的片子吗?怎么会主动往这个泥坑里跳?”
在他的认知里,明星一旦红了,都会拼命掩盖自己的“黑历史”,谁会愿意再回头去搞这种甚至可能被PTA(家长协会)投诉的东西?
“看不起?”
北原信靠回椅子上,重新转动起手里的弹珠,轻笑了一声: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洗白,也不觉得那是黑历史。”
“无论是写真,还是极道片,亦或是现在要做的B级片。为什么要看不起任何文艺作品?它们都有对应的受众。”
“有人喜欢看纯爱,就有人喜欢看刺激。有人喜欢在电影院流泪,就有人喜欢在深夜看血浆乱飞来解压。”
他看着三池崇史,眼神笃定:
“我们是做内容的,不是当道德模范的。只要我们挑选好受众,然后服务好他们,这就是好生意,也是好作品。”
“只要够劲爆,够爽,我就认可。”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三池崇史的心坎里。
在这个充满虚伪和说教、大家都戴着面具装高雅的演艺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坦荡、这么“混蛋”却又这么痛快的投资人。
“呵……”
三池崇史咧开嘴,露出了满口的黄牙,笑得有些狰狞:
“有点意思。”
他伸手按住那个装满钱的箱子,就像按住了自己的未来:
“这活儿,我接了。既然你这个大明星都不怕坏名声,那我肯定给你拍得‘够味’。”
“很好。”
北原信点了点头:
“除了钱,你要的人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
办公室的门打开。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走了进来。那是之前北原信收编的几个“特殊型”龙套演员。
“这些家伙,以前多少都混过那个圈子。”
北原信指了指他们:
“长得凶,不用化妆就能演杀手。都交给你了,随你折腾。”
三池崇史看着那几张比自己还要凶恶的脸,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
搞定了V-Cinema那边的“暴力生产线”,北原信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位于六本木的一家高级剪辑工作室。
那里,另一部截然不同的电影正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监视器屏幕发出的幽光。
北野武正独自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定格的画面,背影看起来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异常严肃。
“怎么了?”
北原信走过去,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角:
“导演这是在发呆?”
听到声音,北野武肩膀松弛下来。他转过头,那张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
“你可算来了。”
他指了指屏幕:
“片子刚粗剪完,久石让那家伙的配乐也嵌进去了。我还没敢看全片,就等你过来一起。”
这是一种仪式感。
“那还真是荣幸。”
北原信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开始吧。”
灯光熄灭。
放映开始。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绿意盎然的夏日稻田。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轻快跳跃的钢琴前奏——《Summer》,像是清泉一样流淌出来。
“叮——咚——叮——”
画面中,那个背着天使书包的小男孩正男,正低着头跑过大桥。
北原信和北野武都没有说话。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那两个奇怪的搭档——一个流氓大叔,一个沉默小孩,在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里,一路犯傻,一路跌跌撞撞。
久石让的配乐简直是神来之笔。
每当画面略显沉闷时,那轻快的旋律就会适时响起,把观众的情绪从忧伤中拉出来,带进一种温暖的荒诞里。
九十分钟后。
画面定格在正男奔跑的背影上。
字幕升起。
房间里依然很安静。
过了许久。
“呼……”
北野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北原信,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喂。”
“嗯?”
“老子拍得真牛逼。”
北野武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得意,完全不加掩饰。
北原信也笑了。
他看着屏幕,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是啊。真牛逼。”
这部电影,比他记忆中的原版还要完美。因为有了那个紫色弹珠的加持,有了全剧组那种轻松氛围的浸润,那种温情的感觉更加浑然天成。
“既然这么有自信。”
北原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如果这样的成片都没有成绩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北野武摸了摸下巴,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确实。这要是都不行,我就回去讲漫才。”
“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北原信拍了拍北野武的肩膀,提醒道:
“大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申报材料。记得,一定要送到国外去。”
“送去戛纳。”
北野武愣了一下,随即扶了扶墨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激动:
“知道,知道。肯定要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