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卑躬屈膝,给那些平时他根本看不起的所谓“清高教授”倒酒。
当对方假意推辞时,他毫不掩饰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又一叠厚厚的信封,硬生生地塞进那些伪君子的口袋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拜托了!这是为了我家五郎!”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榻榻米上:
“五郎这孩子除了手术什么都不会,人情世故这方面还得靠各位多担待!只要能让他当上教授,我这点棺材本算什么!哪怕是把我的医院卖了,我也要支持他!”
按照常规的道德标准,这是一个典型的“行贿”反派形象。是破坏公平竞争的罪魁祸首,观众应该感到厌恶,应该唾弃这种满身铜臭的行为。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东京,某BBS网络论坛。
虽然是互联网的早期,但论坛上关于《白色巨塔》的讨论帖已经刷屏,画风却完全跑偏。
“呜呜呜,虽然知道是不对的,但我好想哭是怎么回事?”
“财前又一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岳父!为了女婿,他不惜扮丑,不惜散尽家财。这哪里是行贿,这分明是深沉的父爱啊!”
“比起那个满嘴仁义道德却只想搞权术的东教授,财前又一这种真小人简直太可爱了。”
“这就是‘反差萌’吗?明明是个暴发户,但对五郎是真心的啊!求求老天赐我一个财前又一这样的岳父吧!我愿意入赘!我愿意改姓!”
“国民好岳父”的词条,在这个夜晚悄然诞生。
不仅仅是网络。
在那个书信依然是主流通讯方式的年代,这种反馈更加直观且震撼。
接下来的几天里,富士电视台和西田敏行的事务所收到了成吨的信件。
大部分都是手写的,有的甚至是从偏远的乡下寄来的。
信纸上满是对财前又一这个角色的喜爱。有人说看到了自己父亲为了孩子低声下气的影子,有人说被那种毫无保留的支持所感动,甚至还有人寄来了土特产,说是给“财前爸爸”补身体的。
东京台场,富士电视台后台休息室。
虽然《白色巨塔》的拍摄工作早已在几周前全部杀青,但随着剧集收视率的节节攀升,剧组的主创们不得不再次集结。今天,他们是受邀来参加富士台的一档黄金档访谈节目,为即将到来的“第一部大结局”做最后的冲刺宣传。
休息室内,工作人员刚刚搬来了好几箱观众寄给节目组的信件。
西田敏行看着桌上那一堆堆的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里全是得意,又带着点哭笑不得。
“哎呀,这届观众的口味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拿起一封信,对着正在看剧本的北原信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惊讶:
西田敏行:“五郎啊,你看看这个。还有女粉丝写信来说想嫁给我呢!说比起你这种一心只想往上爬的野心家,还是我这种‘钞能力’老爹更有安全感。哈哈哈哈!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火一把,搞不好我也能出个写真集什么的。”
北原信笑着放下剧本,看着这位老前辈那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北原信:“那是因为前辈您演出了这个角色的魂。要是换个人演,那就是纯粹的油腻暴发户了。但您演出来的是‘爱’。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分得清什么是坏,什么是为了家人的‘拼命’。”
西田敏行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显然对这个评价非常受用。
西田敏行:“行了,别捧我了。我这‘恶人’的好感度都刷满了,接下来的重头戏可全在你身上了。我这铺垫都做足了,钱也撒了,头也磕了,要是你最后没选上,观众可是要给我寄刀片的——当然,主要是寄给你。”
……
如果说普通观众看的是热闹和情感,那么对于真正的医疗从业者来说,《白色巨塔》就是一场令人战栗的现实主义教学。
庆应大学医学部,食堂
午餐时间,这里成了辩论场。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学生正在激烈争论。
“我还是觉得里见医生才是医生的典范。如果不以患者为中心,那技术再好也是冷血动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激动。
“得了吧。”
对面的高个子男生用筷子敲了敲餐盘,一脸不屑:
“里见那种理想主义者,在现实医院里活不过三集。没有权力和地位,你的理想就是个屁。看看财前教授,只有爬到顶端,掌握了资源,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改革,去救更多的人。这才是成年人的逻辑。”
“可是财前已经迷失了!他现在做手术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炫技,是为了拉票!”
“那又怎么样?至少他的病人活下来了!而被里见‘关怀’的病人呢?只能等死!”
争论声此起彼伏。
“财前派”和“里见派”在医学院里成了两大阵营。
这种争论甚至蔓延到了教授阶层。
某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查房现场。
一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外科教授,走在走廊的最前面。身后跟着副教授、讲师、主治医、住院医、实习医……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按照职级严格排序。
教授走着走着,突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步伐变得更加有力且富有节奏感。
那不是平时的走姿。
那是《白色巨塔》里,财前五郎那段经典的“总回诊”步伐。
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实习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拼命忍住笑意。
“……教授昨天肯定看剧了。”
“入戏太深啊。”
“不过说实话,那种带着一大帮人巡视领地的感觉,确实很爽。我也想当教授。”
在这个充满压抑和迷茫的平成年代,虽然人们嘴上说着淡泊名利,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往上爬、想要站在金字塔尖的欲望,被财前五郎这个角色彻底点燃了。
……
北原事务所。
大田正一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苦恼。
大田:“社长,这周的剧本邀约又多了三成。富士台想跟您签长期合约,TBS那边也有松口的意思,甚至连NHK的大河剧都发来了试镜邀请。”
北原信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并没有去翻看那些剧本。
北原信:“都推了吧。暂时不接新戏。”
大田一愣:“全部?NHK的大河剧也推吗?那可是国民级别的曝光度啊。”
北原信:“大河剧的拍摄周期太长,而且那边的规矩太多,我不喜欢被束缚。至于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
今年他已经拍了《同一屋檐下》、《白色巨塔》两部大制作电视剧。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这个产量和质量已经足够惊人。
在这个圈子里,过度曝光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野岛伸司正在为他量身定做那部名为《恶之花》的剧本。那将是一部彻底颠覆传统三观、探索人性极致黑暗的作品。
可以稍微等等。
年初那个所谓的“新人奖”,虽然是对人气的认证,但在业界看来,那终究只是给年轻人的鼓励糖果,含金量并不高。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年底的“日本电影学院奖”和“日剧学院赏”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一次,他要的不仅仅是人气,而是那个代表着业界最高认可的——“最佳男主角”。
只有在国内彻底封神,拿到绝对的话语权,君临整个日本影视界,他才有资本去考虑下一步的国际化布局。
这些野心,他并没有说出口。有些东西,藏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有力量。
“对了,社长。”
大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看起来很朴素的信纸。
“这里有一份比较特殊的邀请。是吉卜力工作室发来的。”
“吉卜力?”
北原信挑了挑眉,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大田:“是的。宫崎骏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新动画,好像是关于飞行员和……猪的故事。他想邀请您去试音,给主角配音。”
《红猪》。
北原信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架红色的水上飞机,还有那只戴着墨镜、叼着香烟的猪。
“也是,算算时间,确实是这部了。”
北原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给一只猪配音?
听起来很有意思。而且,宫崎骏的动画电影在影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这不仅是一个跨界的好机会,更重要的是……
动画配音,可是需要特殊的发声技巧的。
如果能借此机会,捡到或者合成一些关于“声音控制”的特殊装备,那对他的演技来说,绝对是如虎添翼。
北原信:“回复那边,我有兴趣。帮我约个时间,我会亲自去拜访宫崎导演。”
大田:“明白。那……关于你的假期安排?”
《白色巨塔》杀青在即,按照惯例,艺人都会休息一段时间。
北原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东京。
北原信:“买房吧。”
大田:“哎?”
北原信:“轻井泽,或者是伊豆,帮我物色一套度假别墅。要私密性好的,最好带温泉。另外,在东京也再看几套高级公寓,最好是那种能看到东京塔的顶层。”
大田有些咋舌:“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现在的房价虽然跌了,但维护成本……”
北原信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位精打细算的经纪人,笑了笑。
北原信:“大田,赚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数字存在存折里看吗?”
“不。”
“是为了在想休息的时候,有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睡觉。是为了在想看风景的时候,窗外就是最好的景色。”
“去办吧。钱不够就找佐萨木从股市里提。别在这个时候省钱。”
大田正一看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那个年轻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坐在破旧事务所里,为了几万日元片酬都要跟他斤斤计较、甚至为了一个龙套角色都要反复琢磨的小演员。
那时候,他是事务所的社长,北原信是他手里唯一的一张牌,一张不知道能不能打出去的牌。
而现在……
眼前的男人穿着定制的三件套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那种从容,那种“钱只是数字”的淡定,已经让他这个在圈子里混了半辈子的老经纪人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