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瞳的手指穿过北原信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放心,只要我不叫醒你,外面的那些风暴就刮不到这里来。”
说完这句台词,她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北原信。
那一刻,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一种成年男女之间特有的、混杂着欲望与怜惜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几秒钟的死寂。
直到黑木瞳慢慢收回手,从桌上下来,那股暧昧的气场才随之消散。
“呼……”
编剧井上由美子长出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不住地点头:
“味道对了。这就是庆子。”
导演西谷弘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板着脸,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场中的黑木瞳,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认可。
“确实。”
西谷弘转头看向旁边的北原信和大多亮制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原本我还担心,太年轻的‘财前’和庆子搭戏会有违和感。但刚才那一段……那种母性与情人之间的平衡感抓得太好了。感觉除了黑木桑,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大多亮制片人也笑着鼓了鼓掌:
“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氛围,真不愧是黑木桑。看来我们的‘妈妈桑’已经找到了。”
面对众人的赞许,黑木瞳只是优雅地微微欠身。
然后,她转头看向北原信,趁着别人不注意,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做口型说道:
‘我赢了。’
北原信无奈地笑了笑,在简历上她的名字旁边,重重地打了一个圈。
这个女人,确实厉害。
……
黑木瞳离开后,试镜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新人,表现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有些是制片人硬塞进来的关系户,长得倒是漂亮,但一开口念台词就像是在背课文;有些虽然有点演技,但气质完全不符合《白色巨塔》那种严肃的氛围。
“唉……”
大多亮制片人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太浮躁了啊。”
他转头看向北原信:
“北原桑,你们事务所没有带新人过来吗?我记得你不是签了几个好苗子吗?不打算过来试试么”
“目前还没有特别合适的。”
北原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她们最近都有各自的安排,我本来想让她们再沉淀一段时间。”
这也是实话。
宫泽理惠刚经历完家庭风波,还没有那么成熟;松岛菜菜子则是在地下剧团里被虐得死去活来。
北原信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把她们拉到这边。
然而。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了。
“打扰了。”
北原信抬起头,愣住了。
走进来的两个人,正是他刚才还在说“没来”的那两位少女。
走在前面的宫泽理惠,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乖巧的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时尚偶像的张扬,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名门闺秀的端庄。
跟在她身后的松岛菜菜子,则是穿着一身简单的护士制服(显然是有备而来),虽然显得有些局促,但那一米七二的身高和那种天然的呆萌感,依然让人眼前一亮。
看到坐在中间的北原信那一瞬间的错愕表情,宫泽理惠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那是得意,也是惊喜。
——哼,没想到吧?我们可是偷偷报名的!
两人走到长桌前的定位点,整齐地鞠了一躬。
宫泽理惠率先开口,声音清亮而稳重,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自信:
“我是来自北原个人事务所的签约艺人,宫泽理惠。”
身边的菜菜子也连忙跟着鞠躬,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是……同样来自北原事务所的,松岛菜菜子。”
“北原事务所”这几个字一出,空气中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大多亮制片人和旁边的共同电视台高层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果然来了。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板的人”。
西谷弘导演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些关系,他更感兴趣的是宫泽理惠今天的造型。
“我看过你的写真,也看过你以前的广告。”
西谷弘转着笔,直言不讳,“老实说,你的形象太艳丽了。但今天的装扮……有点意思。你要试镜的是东佐枝子?”
“是的。”理惠点头。
“你知道这个角色的核心是什么吗?”编剧井上由美子突然发问,“她是东教授的女儿,是真正的大小姐。她看不起财前五郎这种暴发户,也不喜欢父亲的权谋。她是很静的。”
“我知道。”
理惠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回答,“但我认为,她的‘静’不是木讷。正是因为她看透了父亲作为‘教授’的虚伪,所以她才会对那个敢于撕碎这一切规则的财前五郎……产生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好奇。”
井上由美子挑了挑眉:“哦?好奇?那就演一段吧。场景就在医院的中庭,你偶遇了财前五郎。”
“好的。”
宫泽理惠深吸一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调整了三秒钟呼吸。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仿佛捧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脚步轻缓地在原地走了两步,然后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
并没有看向坐在正中间的北原信本人,而是看向了北原信身侧的一团空气——她在那里构建了一个虚构的财前五郎。
起初,她的眼神是闪躲的。
那是象牙塔里的少女见到“闯入者”时的本能防备。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并不存在的书角,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财前副教授。”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名门闺秀特有的矜持与冷淡。
停顿了两秒。
似乎是那个“财前五郎”说了什么,或者是准备转身离开。
理惠的眼神突然变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原本的疏离慢慢裂开,涌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对父亲权威的质疑,也是对眼前这个男人野性生命力的战栗。
“父亲在晚餐时,经常提起您。”
她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背着父亲的叛逆对话:
“他说您是一头贪婪的野兽,会毁了浪速大学的传统,也会毁了医学的尊严。”
说到这里,她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那是想要靠近火焰,却又怕被灼伤的动作。
她摘下了眼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某种被压抑的渴望。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理惠直视着前方的虚空,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男人的灵魂说:
“野兽只会为了生存而撕咬。”
“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背负着所有欲望,在悬崖边拼命奔跑的人。”
“您不害怕吗?如果停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最后这一句,她问得很轻,带着一种悲悯,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去触碰那个悬崖边缘的冲动。
“呼……”
西谷弘导演长出了一口气,手中的原子笔轻轻敲在桌面上。
他没有像刚才夸黑木瞳时那么激动,但他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编剧井上由美子,低声说道:
“把佐枝子的剧本稍微改一下吧。如果是这个演员的话……她也许能撑起一条更有深度的暗线。”
井上由美子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确实。原本以为只是个花瓶,没想到她能读懂这层逻辑。那种‘想要反抗父亲’的潜台词,演得很好。”
坐在中间的北原信,看着站在场中恢复了笑容的理惠,心里也有些惊讶。
这丫头,在明菜堀越高校那里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把对自己那个控制狂母亲的反抗心理,完美地投射到了“东佐枝子反抗父亲”这个点上。
“不错。”
北原信拿起笔,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道:
“辛苦了,理惠。先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是!谢谢各位评审!”
宫泽理惠脸上的高冷瞬间破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北原信眨了眨眼,然后乖巧地退到了一边。
接下来,轮到松岛菜菜子了。
“我、我是松岛菜菜子……”
菜菜子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试镜角色的是龟山君子。”
那个贯穿全剧、目睹了医疗事故真相的关键护士。
相比于理惠的从容,菜菜子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甚至连眼神都在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