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
“走吧。”
北原信声音平淡,看了他一眼,“一起过去。”
两人走到导演席前。
编剧野岛伸司也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剧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有些压抑。
“怎么回事?”
中江功指着监视器,语气虽然不算严厉,但带着明显的质问:“刚才那几句台词,剧本上没有吧?为什么擅自改戏?”
石田壹成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发现喉咙有点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北原信开口了。
他站在石田身前半步的位置,神色坦然,语气平静:
“石田君觉得,原来的剧本里‘为了钱去偷窃’这个动机,不太符合他对‘和也’这个角色的认知。”
“不符合认知?”中江功愣了一下,看向石田。
既然有人起了头,石田壹成心里的那股劲儿也上来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北原信的背影,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导演和编剧:
“是……是的!”
一旦开了口,剩下的话就顺畅多了:
“我觉得和也虽然叛逆,但他不缺钱,他缺的是‘被看到’。他甚至不介意被骂,他只是不想被当成空气。所以……所以我觉得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博取关注,才更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会做的事。”
说完这番话,石田壹成低下头,心跳得很快,等待着“胡说八道”的斥责。
然而,斥责并没有来。
一直低着头的野岛伸司,缓缓抬起了头。
这位以“暗黑、残酷、挖掘人性”著称的金牌编剧,此刻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吓人。
“为了博取关注而自我毁灭……”
野岛伸司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石田壹成,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感兴趣的笑容:
“有点意思。这确实比单纯的‘贫穷’更有张力。”
他转过头,看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道。
“导演。”
野岛伸司直接看向中江功,语气不容置疑:
“先把其他人的戏份往后推。石田君,你过来,我们聊聊。关于后面几集和也的心理变化,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诶?”
石田壹成傻眼了。
不仅没挨骂,还要跟大编剧改剧本?
“愣着干什么。”
北原信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低声说道:“去吧。这是你的角色。”
石田壹成回过神来,看着北原信,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兴奋,然后快步跟着野岛伸司走向了休息区。
中江功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北原信,苦笑道:
“北原桑,你这算是在给我增加工作量啊。剧本又要大改了。”
“但这会让戏更好看,不是吗?”
北原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理性的光芒。
“也是。”
导演笑了笑,重新坐回监视器后,“行了,既然他们去改剧本了,那下一场就先拍你的单人镜头吧。手术室那边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
北原信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手术室”布景。
……
休息时间。
摄影棚外的吸烟区。
石田壹成从编剧那边回来了。
谈了足足半个小时,但他脸上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给。”
一罐热咖啡递到了北原信面前。
“谢了。”
北原信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来,“咔哒”一声拉开拉环。
石田壹成自己也开了一罐,然后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北原信,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
“野岛桑答应了。”
石田壹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刚才明亮了不少:“他说剧本会重写,刚才那场戏下周再补拍。”
“那是好事。”北原信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
“说实话,吓死我了。”
石田壹成靠在自动贩卖机上,看着指尖燃烧的烟草,突然苦笑了一下: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片场干这种事。虽然媒体都写我是什么‘叛逆星二代’,整天无法无天,但其实我以前一直都很守规矩。导演让怎么演就怎么演,哪怕觉得台词很烂也会硬着头皮念。”
他转过头,看着北原信,语气诚恳:
“今天要是没你开头,我估计也就是混过去了。谢了,北原桑。”
“用不着谢我。”
北原信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剧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演员不能和角色融为一体,那演出来的东西才是垃圾。调整是必然的。”
石田壹成看着他。
刚才在片场,北原信那副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室里发号施令的样子,还有帮他理顺逻辑时的那种条理性,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对了,北原桑。”
石田突然好奇地问道:“你是哪个学院出身的?文学座?还是俳优座的养成所?”
北原信拿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表演很标准啊。”
石田壹成比划了一下,“走位、台词的节奏,还有那些推眼镜的小细节,精准得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这种‘技术流’,肯定是科班出身吧?”
在这个圈子里,“野路子”通常意味着充满灵气但缺乏控制,而“学院派”则代表着基本功扎实但容易刻板。在石田眼里,北原信显然是后者中的顶级优等生。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让你失望了。”
他喝干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我既不是文学座也不是俳优座,我没上过任何表演学校。”
“哈?”
石田壹成瞪大了眼睛,夹着烟的手都抖了一下:“你不是吗?……竟然是野路子?”
“我看起来很像好学生吗?”北原信反问。
“……像。”石田诚实地点头,“像那种在学校里拿全A,毕业后还要留校任教的变态学长。”
北原信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擅长模仿吧。”
他看了一眼手表,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了。该回去了,下一场是我们的对手戏。”
说完,他站直身体,向着石田壹成伸出了右手的拳头。
石田壹成愣了一下。
随后,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少年的爽朗笑容。
“来吧,二哥。”
他也伸出拳头。
“砰。”
两个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
收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东京的街道被霓虹灯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
“北原桑。”
刚走出电视台大门,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石田壹成背着单肩包,站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他换回了自己的私服,那种松松垮垮的卫衣,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有空吗?”他抓了抓头发,眼神有点飘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关东煮,就在这附近。……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北原信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推了推眼镜。
“有人请客,当然有空。”
石田壹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股子别扭劲儿瞬间散了不少。
“走着!那家的萝卜是一绝!”
……
那是新宿后巷一家只有六个座位的小店。
一口冒着热气的大方锅,里面翻滚着深色的汤底。
两个大男人挤在狭窄的吧台前,面前摆着热腾腾的萝卜、牛筋,还有两杯温热的清酒。
几杯酒下肚,原本那点拘谨就被热气给蒸发了。
“说实话,演‘和也’这个角色,有时候让我觉得挺讽刺的。”
石田壹成戳了戳碗里那颗煮得黑乎乎的卤蛋,苦笑了一下:
“剧本里还要去偷东西来博取家人的关注……要是换做我那个老爹,就算我把警视厅炸了,他估计也就只会对着镜头整理一下领带,说一句‘啊,真是个调皮的孩子’吧。”
“做那家伙的儿子,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