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了,直接站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看过你的行程表了,要是接了两部,你每天连三个小时觉都睡不够!为了工作把命搭进去,那是笨蛋才干的事!”
“放心,我有数。”
北原信把两本剧本叠在一起,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的机会很难得。我想在这个春天,把我的位置坐稳。”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焦急的明菜,语气放软了一些:
“而且……让你跟别的男人在电视上谈恋爱。”
他停顿了一下,很随意地耸了耸肩:
“虽然是演戏,但我大概还是会觉得有点不爽。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来。”
“……”
明菜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看着北原信那个虽然疲惫却充满野心的眼神,最后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随便你!”
她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还在冒热气的锅盖狠狠盖上:
“反正到时候累趴下了别哭!我可不会去医院给你送饭!”
“那是自然。”
北原信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心情不错。
暖黄色的灯光下,寿喜烧的锅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那个刚刚在极道片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在这一晚做出了一个极其贪心、也极其狂妄的决定。
他要在这个春天,用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去统治全日本的电视机。
而那个嘴硬心软的笨蛋歌姬,虽然嘴上骂他,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买那种据说很补身体的贵价人参了。
第131章 柏木家的怪胎们
河田町,富士电视台旧社址。
三月的东京倒春寒还没过去,走廊里的冷气却开得很足。
北原信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脚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只有黑白两色的衬衫西裤,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块移动的铁板。
沿途的工作人员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贴着墙根鞠躬。
那不仅仅是对“当红明星”的客套。
《极道之妻》正在热映,那个在银幕上满脸是血、咬着烟头笑的真田狂次,给这栋大楼里的人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哪怕北原信现在脸上干干净净,大家似乎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北原信在第一会议室的门口停下。
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拉椅子的声音。
四年前,1988年,《冬日的向日葵》围读会。
那时候他跟在中森明菜身后,像个透明的影子。进了屋只能找角落里的加座,手里捏着只有几句台词的剧本,看着导演和制片人围着大明星们转,连水都没人给他倒一杯。
那时候他是个只要不出错就是万幸的“背景板”。
现在,他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正中央的长条桌上,那张写着“柏木雅也(北原信様)”的名牌,摆在最显眼的左手第一个位置。
屋里的嘈杂声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瞬间停了。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的苦味和七星烟草的焦香。
坐在主位旁边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
江口洋介。
他留着那个年代标志性的齐肩长发,身上那件做旧的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正处于颜值的绝对巅峰期,整个人就像一把刚出炉的火炬。
看到进来的是北原信,江口洋介原本准备好的客套笑容瞬间变成了真心的惊喜。
“哟!这不是我们的‘完治’吗!”
江口洋介大步走过来,甚至没等北原信放下包,就直接给了他一个用力的熊抱,那种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热量扑面而来。
“好久不见了,北原。”
他用力拍了拍北原信的后背,“上次杀青宴你小子溜得太快,这次演兄弟,看我不把你灌趴下。”
“好久不见,江口桑。”
北原信被拍得有些踉跄,但也露出了笑容。
这是老熟人了。
当年拍《东京爱情故事》的时候,两人虽然对手戏不多,但在片场混得挺熟。那时候江口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三上”,而北原信是那个在情感里挣扎的“完治”。
如今,两人又要演兄弟。
“前天我去看了你的新电影。”
江口洋介松开手,大拇指比了个手势,眼神很亮,“最后那场戏,你在雨里点烟那个镜头,真带劲。当时我就在想,这小子演极道都这么疯,看来这次演我那个‘精英弟弟’肯定没问题。”
“前辈过奖。”
北原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平光镜。他虽然在笑,但那种属于“柏木雅也”的严谨气场已经开始慢慢渗透出来,“不过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你把我的女人抢走了。”
“哈哈哈哈!”
江口洋介爽朗地大笑起来,“这次我可是负责把全家人找回来的热血大哥,女人什么的先放一边!”
两人寒暄了几句,江口洋介示意北原信入座。
北原信拉开椅子。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年轻女性。
和久井映见。
和其他人那种拘谨感不同,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按颜色排列桌上的几支荧光笔,嘴里还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似乎在进行某种强迫症般的仪式。
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她慢吞吞地转过头。
“初次见面,我是和久井映见。”
语速很慢,眼神清澈且迟钝,完全没有受到北原信身上那股严肃气场的影响。
“北原信。请多指教。”
北原信微微颔首,声音平淡疏离。
此时的他已经进入了半入戏的状态,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周围的工作人员甚至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断这位主演的“情绪酝酿”。
而在桌子的正对面。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脖子上挂着银色项链的少年,正靠在椅背上。
石田壹成。
和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前辈不同,他的坐姿稍微有些随意,手里转着一只原子笔。
听到这边的动静,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没有像粉丝见到偶像那样激动。
他只是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抬起头,很随意地对北原信点了点头。
“我是石田。请多指教。”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就像是在便利店买东西时跟店员说“谢谢”一样,虽然有礼貌,但完全不走心。
说完这句话,他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剧本,仿佛剧本上的折角比眼前这个刚刚创造了票房奇迹的男人更有趣。
这是一种无声的轻慢。
作为著名的“星二代”和当时被推崇的“感性派”新人,他对北原信这种所谓的“当红炸子鸡”并没有太多的滤镜。
在他看来,不管是演偶像剧的“完治”,还是演极道的“狂次”,都不过是些用演技方法论堆砌出来的、精美的工业产品罢了。
哪有他这种靠直觉、靠天赋来演戏的“野生天才”来得高级?
大家只是来打工的,没必要装得很熟。
北原信也没有在意这种微妙的态度。
他甚至觉得挺有意思。
……
关于《同一屋檐下》这部戏,富士电视台高层寄予了厚望。在这个泡沫经济刚刚破裂、社会弥漫着迷茫情绪的90年代初,他们想用一个最传统的“家庭羁绊”故事,去温暖观众的心。
故事很简单:柏木家有六兄妹,父母早逝后大家各奔东西。七年后,长子达也(江口洋介饰)为了结婚回到东京,决定把散落在各地的弟妹们找回来,重新住到同一屋檐下。然而,这群早已习惯了孤独和冷漠的“怪胎”们,根本不买这个热血大哥的账。
尤其是二弟雅也(北原信饰)。
他当年被一家大医院的院长收养,改了姓,如今已经是东大医学院毕业的精英外科医生。在他眼里,大哥那种“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想法,简直是愚蠢和伪善的代名词。
而今天这场围读,要试的就是第一集最核心的冲突:大哥去医院找二弟雅也,试图说服他回家,却被无情拒绝的那场戏。
“好,人都到齐了。”
导演中江功拍了拍手,打断了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虽然大家都认识,但还是走个流程。这是我们《同一屋檐下》的第一次剧本围读。这部戏的核心就是‘羁绊’。大家要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相处。”
“准备好了吗?两位。”导演的目光在江口和北原之间来回扫过。
“可以,开始吧。”
江口洋介收起了刚才那种老友重逢的嬉皮笑脸。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清爽的当红明星不见了。
他把皮夹克的袖子撸了起来,身体前倾,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有些粗糙、但热得烫手的气息。
“那我们先试一场戏。第一集,大哥去医院找二弟,但被拒绝的那一场。”
导演点头:“开始!”
空气微微一凝。
“雅也!”
江口洋介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中气十足的胸腔里共鸣出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瞬间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你还要在那家医院里待多久?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就该住在同一屋檐下,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些所谓的精英生活,难道比流着相同血液的兄弟还重要吗?!”
他的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北原信,那种“我要把你拽回来”的迫切感扑面而来。
不得不说,江口洋介确实适合这个角色。那种有些笨拙、强行自我感动,但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大哥”,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北原信身上。
面对这样高强度的情绪输出,如果接不住,就会显得很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