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突然开口,视线甚至没有离开报纸。
“啊!是!对不起!”
菜菜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去调空调旋钮,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雨刮器给打开了。
“哗啦——哗啦——”
大晴天的,雨刮器在干涩的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菜菜子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成了猴屁股。她手忙脚乱地关掉雨刮器,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恨不得原地蒸发。
“那个……老师,对不起,我……”
“专心开车。”
北原信合上报纸,推了推眼镜,“你这双手是用来握方向盘的,不是用来给我表演杂技的。”
“是!”
菜菜子大声答应,赶紧摆正姿势,目视前方。
透过后视镜,她看到北原信并没有生气,反而正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
那个节奏很乱。
看来,哪怕是神,心里也是有点烦的。
其实,这方向盘平时根本轮不到她来摸。
平日里给北原信开车的,是大龙和二虎那两兄弟。那两人虽然长得像门神,看着吓人,但车技一流,开起来比船都稳。
也就是最近,这位老师突然来了兴致,说什么“想要演好戏,先得学会怎么伺候人”,还说什么“在驾驶座上观察后座的人,是视线练习的第一步”。
于是,车钥匙就这么扔到了她手里。
美其名曰是“沉浸式教学”,实际上就是把她这个未来的女明星当成了免费的临时助理兼司机来使唤。
菜菜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
忍着吧。
谁让他是北原信呢。是自己的老师呢。虽然还没有正式拜过师,但两人都默认了这种关系。
……
中午十二点。
富士电视台,第三摄影棚休息室。
北原信结束了上午的节目录制,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便当盒。
这可不是电视台发的猪排饭,而是刚才那辆黑色丰田世纪送过来的“爱心午餐”。
包裹便当盒的是一块粉色的丝绸方巾,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这针脚一看就是中森明菜的手笔,充满了她那种“笨拙的努力”。
坐在旁边的菜菜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昭和歌姬亲手做的便当”吗?
北原信解开那个打得死紧的蝴蝶结,打开盖子。
“哇……”
菜菜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不得不说,这便当的“颜值”高得离谱。
左边是铺得整整齐齐的米饭,上面用海苔拼出了一个完美的笑脸;右边是金黄色的玉子烧,甚至还摆了两颗雕工精湛、连耳朵都分叉的兔子形状红香肠。
色香味俱全。
简直就是贤妻良母的教科书。
“明菜桑……好厉害啊。”菜菜子满眼星星,羡慕地说道,“连海苔都能剪得这么细致,看着就很好吃。”
北原信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完美的“海苔笑脸”。
他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厉害?
那个连削苹果都会削到手、煮泡面能把锅烧穿的女人,能有这刀工?
这分明就是去哪家高级料亭订的顶级外卖,然后装进了自己的饭盒里。也就松岛菜菜子这种憨憨会信这是她亲手做的。
不过,北原信并没有拆穿。
在外人面前,得给自家那位笨拙的歌姬留足面子。
他的视线移向了角落。
果然,在一堆精致的料理中间,有一块极其突兀的“绿色区域”。
那是苦瓜。
而且是那种表皮深绿、颗粒饱满、一看就苦到怀疑人生的冲绳老苦瓜。
切得厚薄不一,边缘毛糙,一看就是生手切的。更要命的是,这苦瓜看起来根本没下锅炒过,还是脆生生的,上面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白胡椒粉?
破案了。
这一小格,才是中森明菜真正的“亲手制作”。
这是一道“送命题”。
是昨晚那场修罗场的余震。
“确实很‘厉害’。”
北原信拿起筷子,避开了那些美味的订制菜肴,精准地夹起一片苦瓜,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
一股生涩的、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白胡椒粉那呛人的辛辣。
这味道,简直是在舌头上放鞭炮。
北原信的咀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味觉的机器,机械而精准地把那片苦瓜咽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菜菜子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师放着好好的玉子烧不吃,光吃那个看着就发青的苦瓜干什么?而且吃得太快了,快得有点像是在销毁证据。
“那个……老师,好吃吗?”她忍不住问道。
北原信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乌龙茶灌了一大口,把那股想让人升天的苦味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菜菜子,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
“好吃。”
“就是有点……去火。”
说完,他把便当盒盖上,那一格苦瓜已经空了,而其他的精致菜肴,他动都没动。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那台黑色“大砖头”旁边,一个小巧的BP机突然发出了“滴滴”的脆响。
北原信拿起BP机,看了一眼那块狭长的液晶屏。
屏幕上没有汉字,只有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代码,后面还跟着一个问号。
【 0 - 10 - 10?】
(注:日语谐音,“0”是A,“10”是Ma-i。合起来是 A-ma-i?即“甜吗?”)
这是专属于那个年代的“数字情书”。
北原信拿着BP机,都能想象出那个女人正躲在家里,一边对照着那本《BP机数字代码大全》,一边坏笑的样子。
这就是她的报复。
幼稚,拙劣,但可爱得要命。
北原信放下BP机,拿起旁边的“大砖头”,熟练地拨通了寻呼台的电话。
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回复消息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你得通过电话键盘,把心意敲进哪怕只有一个字节的空隙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生硬的机械按键上飞快跳动,输入了一串回复代码:
【 1 - 4 - 1 - 0 - 6】
(注:Ai-shi-te-ru,日语“我爱你”的通用代码,也是《Slow Motion》那首歌里那种笨拙而直接的爱意。)
“滴。”
发送成功。
北原信合上天线,把那块像砖头一样的手机扔回桌上。
……
下午三点。
Being唱片公司的录音棚。
北原信今天是来找大岛长户谈《极道之妻》主题曲授权的事。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录音室里很乱。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乐谱架倒在地上也没人扶。
坂井泉水正盘腿坐在角落的地毯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吉他,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太专注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那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嘴里咬着笔杆,眉头紧锁,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打着拍子。
这才是ZARD的坂井泉水。
一旦进入音乐的世界,那个害羞、社恐的邻家女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在这个名为“摇滚”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暴走灵魂。
北原信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
“不对……这里的情绪不对……”
泉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团成一团,随手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北原信的鞋面上。
泉水愣了一下。
她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视线撞进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