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章法,只有狠劲。
“砰!”
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佐藤正午大吃一惊,长刀在近距离根本施展不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像是一把铁钳,直接捏得他骨头发酸。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面传来。
北原信手里的木刀并没有用来砍,而是像短棍一样,直接捅向了佐藤正午的腹部。
当然,在接触的一瞬间,他收住了力道。
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逼得佐藤正午不得不连退三步,一脚踩进了后面的排水沟里,差点摔倒。
“你……”
佐藤正午稳住身形,恼羞成怒,刚想反击。
但他停住了。
因为一把木刀正停在他的喉咙前,距离喉结只有不到两厘米。
握着刀的那只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顺着那只稳得可怕的手看过去。
北原信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那么多戏。
既不是得意,也不是挑衅。他的瞳孔缩得很小,焦点根本没在佐藤正午的脸上,而是死死锁在了这根正在跳动的颈动脉上。
那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得根本没把他当个人看。
就像是一条饿急眼的流浪狗,正在估算着这块肉到底该从哪儿下嘴,才能一口咬穿。
汗水顺着佐藤正午的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杀掉。
片场里鸦雀无声。
就连远处的松方弘树也停止了抽烟,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
北原信眼底的那种疯狂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收回木刀,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对着惊魂未定的佐藤正午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指教。”
声音温和,礼数周全。
仿佛刚才那个要吃人的疯子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佐藤正午愣了半天,才干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他把木刀插回腰间,转过头对着导演大声说道:
“导演!不用替身了!这小子……这小子是个练家子!”
降旗康男导演笑了。
他拿起大喇叭,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各部门准备!按照实拍方案来!全员打起精神!”
……
有了这一出“投名状”,接下来的拍摄变得异常顺畅。
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场务们动作利索了不少,灯光组也不再敷衍,开始主动寻找最佳的角度。
在这个讲究实力的圈子里,拳头和本事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Action!”
镜头里。
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正在被一群黑衣打手围殴。
他不需要替身,也没有借位。
每一次摔倒都是真摔,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泥水里翻滚,脸上沾满了污泥和血浆(化妆),但他就像是个不知疼痛的怪物,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让监视器后面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重头戏来了。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的组长——松方弘树,站了起来。
他手里提着那把虽然没开刃、但分量十足的日本刀,一步步走入镜头。
那是真正的、属于极道帝王的压迫感。
按照剧本,这时候真田狂次已经被打得半死,面对组长的刀,他应该表现出一种“虽然恐惧,但为了上位不得不硬撑”的状态。
这很难演。
演过了就是装逼,演不够就是软蛋。
但北原信跪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血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他没有乱动,也没有给自己加戏。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几乎要抠进地里,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松方弘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吞咽动作。
他在怕吗?也许。
但他更饿。
松方弘树走到他面前,猛地挥刀。
“呼——”
沉重的刀锋贴着北原信的脸颊划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刮痛了他的皮肤,最后重重地砍入旁边的泥土里。
北原信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仅没眨眼,他的身体甚至本能地往前探了一点。
就像是一条被刀指着鼻子,却依然想要凑上去闻闻肉味的疯狗。
松方弘树的眼神变了。
这位老戏骨显然感觉到了。
这小子不仅接住了他的戏,而且反馈回来的那种眼神,让他这个演惯了老大的都觉得后脊背有点发麻。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只要你敢牵这根绳子,我就敢替你咬死人。
松方弘树蹲下身,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伸了过来,一把揪住北原信湿漉漉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扯了起来。
北原信被迫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毛孔里的泥垢。
松方弘树眯着眼,视线像探针一样在北原信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刮过,似乎在最后一次确认这把“刀”到底够不够快。
北原信没躲。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回去,喉咙里压抑着像野兽一样的呼噜声。
几秒钟后。
松方弘树像是终于满意了,嘴角那块横肉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北原信重重地摔回泥水里,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扔下了那句台词:
“小子,从今天起,你跟我吧。”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画面。
镜头并没有切。
依然对着地上的北原信。
此时,正午的阳光穿过摄影棚顶部的缝隙,像是一束舞台追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真田狂次,躺在泥泞里。
他看着那束光,胸口的起伏慢慢平息。
那股子要咬人的狠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眼神发直,看着就像是一条刚跟同类抢完食、终于能趴下喘口气的野狗。
“咔!OK!”
降旗康男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声音听着挺脆。
没谁鼓掌,也没人欢呼。
在东映这种老片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人稀罕。
大家伙儿只是该干嘛干嘛。
收线的场务动作麻利了不少,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化妆师老山下凑过来,这回没再把粉扑往死里拍,而是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把他眼角的泥给挑了出来。
“忍着点,这泥脏,进眼睛容易发炎。”他嘟囔了一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是动作指导佐藤。
这老头也没说话,一把拽住北原信的胳膊,把他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顺手把一条带着汗味的干毛巾盖在他脑袋上。
力度挺大,差点把北原信拽个踉跄。
北原信抓着毛巾擦了把脸,还没来得及说谢,佐藤已经在屁股后面踢了他一脚:
“赶紧去洗洗,全是泥,别把地板弄脏了。”
骂是骂,但语气里的那股子生分劲,没了。
在这个只认拳头和本事的院子里,刚才那一架,算是把门给敲开了。
……
拍摄结束后。
北原信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任由助理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浆。
全身都在痛。
“喂。”
那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