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升起。
灯光大亮。
足足过了半分钟,影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起来。
大家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窒息,肺部的空气被抽干了,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伊丹十三带着主创团队走上台,那个坐在前排的资深影评人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紧接着,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没一个是做样子的,掌声是真响,响得人心慌,带着股发泄的味道。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看着台上的北原信,一个个眼神都直了,心里估计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特别不是滋味。
他们被冒犯了,被讽刺了,被剥光了衣服羞辱了。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一部牛逼到极点的电影。
它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时代的脉搏,记录下了这艘名为“日本经济”的巨轮撞上冰山时,船舱里那些荒诞而真实的众生相。
……
首映礼的角落里。
《电影旬报》的资深撰稿人高桥,正趴在膝盖上,借着散场时的灯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草稿。
他的笔尖把纸都要划破了。
【这是一部让人感到疼痛的杰作。伊丹十三依然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疯子,他这次切开的不是黑道,也不是税务局,而是我们每一个被泡沫经济裹挟的可怜虫。】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正微笑着接受采访的北原信。
【而北原信……这个年轻演员,他在今晚完成了加冕。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演深情戏的偶像,他成为了这个荒诞时代的“观察者”。那个擦眼镜的动作,那个最后的笑容,足以写进平成年代的影史。】
高桥写得很激动,但他合上笔记本时,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周围那些面色凝重的观众。
大家虽然都在鼓掌,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观影后的愉悦,反而一个个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一样,眉头紧锁。
“可惜啊……”
高桥喃喃自语。
这部电影拍得太好了,好得太超前,也太残酷了。
在这个大家都急需一点安慰、急需一点麻醉剂来逃避现实的当下,谁会愿意花钱进电影院,去看一部把自己现在的惨状剖析得淋漓尽致的片子呢?
大家生活已经够苦了,不想再花1800日元去买一份更沉重的压抑。
“注定是叫好不叫座啊。”
高桥摇了摇头,把钢笔插回口袋。
在这个低气压的社会氛围下,这种过于深刻的现实主义题材,就像是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
品味高的人会赞叹它的香醇。
但大多数人,只会觉得苦得难以下咽。
他看着台上依然从容的北原信,心里不禁有些惋惜。
这孩子的演技确实登峰造极了,但这一次的票房,恐怕要在这个寒冬里遇冷了。
……
即使散场了,那股压抑的低气压还没完全散去。
北原信趁着记者围攻伊丹十三的空档,溜到了后台的侧门通道透口气。
他扯松了领带,刚把打火机掏出来,就看见阴影里站着个高挑的人影。
是松岛菜菜子。
这姑娘今天没怎么打扮,穿着便服,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翻得有点毛边的笔记本。
她脸色有点白,看样子是被电影吓得不轻。
“前辈……”
看到北原信出来,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有点飘。
“怎么?被吓到了?”北原信把烟收了起来,笑着问她。
“嗯……有点。”
菜菜子老实地点点头,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那里还有没消退的鸡皮疙瘩,“特别是最后那个擦眼镜的动作……前辈,那个时候,佐藤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脸求知若渴但又心有余悸的表情:
“我在台下看的时候,觉得那根本不是在擦眼镜。感觉像是在……在擦掉什么脏东西一样,但是明明眼镜很干净啊。”
北原信靠在墙上,想了想。
“他在想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想。”
“诶?”菜菜子愣住了。
“人在极度恐惧或者崩溃的时候,大脑是会死机的。”
北原信伸出手,做了一个推眼镜的动作,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冷感,“那个时候,‘人’的逻辑已经断了。为了不让自己疯掉,身体会接管大脑,强行去做一些最熟悉的、最职业化的动作来找回安全感。”
“对他来说,擦眼镜、整理袖口,就是他的‘安全屋’。只要眼镜擦亮了,制服穿好了,他就不是那个处理尸体的共犯,他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礼宾员。”
“所以,那个笑容不是笑。”
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是一道上了锁的门。门关上了,里面的人就死透了,剩下的就是个干活的机器。”
菜菜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和的前辈,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大银幕上那个冷冰冰的怪物。“把活人演成机器……”
她喃喃自语,借着通道口那盏昏黄的应急灯,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着:【当情绪无法处理时,用职业本能去覆盖人性。】
写完,她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北原信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但又多了点别的。
“前辈,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
她拍了拍胸口,“但看完这部电影,我今晚回去估计要做噩梦了。您刚才那个眼神,真的……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那是好事。”
北原信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点温度,“说明我在酒店的实习没有白干。”
他看了看手表。
“行了,早点回去吧。别想太多了,演戏是演戏,生活是生活,不要让一部电影里的角色影响到你了,而且,这种戏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是!我知道了,前辈辛苦了!”
菜菜子对着北原信用力鞠了一躬,抱着宝贝笔记本跑了。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北原信轻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个大家都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泡沫时代,能看到这种还在为了学戏而较劲,而生气十足的笨蛋小姑娘,北原信心里还是觉得挺欣慰的。
第105章 那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男人
周一早晨,票房统计数据像一张白色的死亡通知单,从东宝发行部的传真机里吐了出来。
票房远低于预期,上座率两极分化严重。
有乐町、新宿、涉谷……几大核心票仓的很多场次上座率不足三成。
有些偏远一点的影院,甚至出现了除了清洁工只有两三个观众的尴尬场面。
这其实并不奇怪。
现在的东京,空气里全是焦躁和绝望的味道。
刚失业的上班族、背了一身债的主妇、看着股票暴跌的社长,大家走进电影院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找个黑屋子做两个小时的美梦,或者看一部不用动脑子的无厘头喜剧大笑一场。
谁愿意花钱去看一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还要往上面撒盐的电影?
生活已经够苦了,不需要大银幕再来提醒他们有多狼狈。
紧接着票房惨败而来的,是舆论的反噬。
墙倒众人推。
伊丹十三在这个圈子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那张嘴得罪了不少人;而北原信红得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路。以前这两人风头正劲,大家不敢吭声,现在看到他们栽了跟头,那些憋了一肚子坏水的影评人和对家公司,立刻一样扑了上来。
报摊上的娱乐小报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伊丹十三的滑铁卢:自嗨式的说教让人作呕》
《北原信的转型之痛:从国民男友到面瘫门童》
《平成年代最大的票房惨案》
甚至有知名的毒舌影评人在专栏里写道:
“我们不否认北原信在北野武电影里的爆发力,也不否认他在《东爱》里的深情。但伊丹十三的电影需要的不是那种单纯的‘黑道狠劲’,也不是‘偶像的微笑’。他在《大饭店》里试图表现的深沉,结果看起来像是个只会瞪眼的面瘫。显然,离开了暴力和滤镜,他的演技还撑不起这种复杂的角色。”
虽然也有少数几位权威影评人试图发声,称赞这部电影的结构精巧、立意深刻,但在铺天盖地的差评浪潮中,这几句好话就像是掉进泔水桶里的几粒米,瞬间就没了踪影。
一颗老鼠屎,彻底毁了一锅汤。
……
伊丹制作所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桌上摊开着那些骂得最难看的报纸和杂志。
制片人急得嘴角冒泡,不停地接打电话,试图联系公关公司想办法挽回一点口碑。
但作为导演的伊丹十三,此刻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看不出半点焦急,甚至还在哼小曲。
“导演,我们是不是该发个声明回应一下?”
制片人擦着汗,“再这么骂下去,别说回本了,恐怕连排片都要被砍光了。”
“回应?回应什么?”
伊丹十三抿了一口酒,把手里的报纸随手扔进垃圾桶,“跟一群只能看到猪饲料的家畜讨论松露的味道?别白费力气了。”
北原信坐在他对面,有些好奇地问道。
“您就这么沉得住气?”
他看着这位怪才导演,“外面可是说您江郎才尽了。”
“那是他们瞎。”
伊丹十三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丢到桌上,“看看这个。”
北原信拿起信封,抽出来一看。
是一封来自欧洲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