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穆罕默德咀嚼着这个词。
“对,利用。”
老萨勒曼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画面,
“瓦立德是一把好刀。
锋利,坚韧,而且足够聪明。
这样的刀,握在手里可以斩断一切阻碍。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控制这把刀。
而是想着怎么用好这把刀,让他帮你砍掉更多敌人,砍出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穆罕默德沉默了。
父亲说的有道理。
至少从现实利益来看,瓦立德现在所做的一切,确实对王国、对他穆罕默德有利。
阿治曼盛宴看似夸张,但本质上是在削弱阿联酋联邦的凝聚力。
那些舆论分析再刺眼,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瓦立德是沙特亲王,他越强大,沙特在海湾地区的分量就越重。
可是……
“那将来呢?”
穆罕默德抬起头,眼神里依然有不安,
“父亲,现在我们可以是同盟,可以是一体的。但将来呢?
如果瓦立德的野心继续膨胀,如果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亲王,如果他想要更多……
如果他尾大不掉,威胁到中央,威胁到王权,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必须问。
因为他太清楚权力的本性了。
权力就像沙漠里的流沙,一旦踩进去,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陷。
陷得越深,想要的越多。
瓦立德现在或许没有异心,但五年后呢?
十年后呢?
当他的势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当他手里的刀锋利到可以斩断一切时,他还会甘心只做一把刀吗?
老萨勒曼的眼神陡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那么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
那是属于老练猎手的目光。
是在沙漠里追踪猎物几十年的贝都因人才有的眼神——冷静,残酷,一击致命。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炸响,火星溅出,在空气中短暂地闪烁,然后熄灭。
老萨勒曼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将来如果驾驭不住……”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杀了他就是了。”
“!!!”
穆罕默德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执掌利雅得几十年,能在苏德里系内部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王储之位,靠的绝不是仁慈和宽容。
他手上沾的血,不会比任何一个亲王少。
但……
杀瓦立德?
穆罕默德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别人。
那是瓦立德。
是那个在他最失意、最不被家族重视的时候,第一个真心实意帮他谋划、把他推上舞台中央的人。
是那个在贵宾室里,笑着对他说“哥,这是你的舞台!发出你的声音!”的人。
是那个一次次把功劳让给他,自己却甘居幕后的人。
现在父亲让他杀了这个人?
父亲是在试探他吗?
是在考验他是否有王者该有的气量和格局?
……
第250章 君王第一课
知子莫如父,老萨勒曼直接打断了穆罕默德的思绪,“我不是在试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
“穆罕默德,我的儿子。
你记住,在权力这条路上,没有什么试探,没有什么考验。
只有利益,只有胜负,只有生死。”
他捻动念珠的手指重新开始滑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一个君王。
君王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斩断一切牵绊。
亲情,友情,恩情……在王权面前,这些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穆罕默德跌坐回椅子上。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白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以及屏幕里隐约传来的、阿治曼盛宴现场的喧嚣。
过了很久。
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分钟。
穆罕默德终于抬起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父王……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杀瓦立德,后果我们也承担不起。”
他顿了顿,开始一条条分析,每说一条,声音就更沉一分:
“第一,瓦立德一死,塔拉勒系一定会反。
哈立德亲王虽然年事已高,但他执掌‘国王圣训中心’,手握教义解释权。
阿勒瓦利德亲王是商人,但他掌控的财富和人脉遍布全球。
这两个人如果联合起来反扑,我们未必压得住。
以前的塔拉勒系没有军权,现在不一样了,哈立德亲王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
“第二,阿治曼部落必反。
瓦立德是他们的阿米德,是他们在沙特和阿联酋两边最大的靠山。
他死了,阿治曼人会认为是我们卸磨杀驴,到时候整个部落都可能倒向国外,甚至公开叛乱。”
“第三,吉达、朱拜勒的塔拉勒系势力,很可能趁机脱离控制。
那些依附于塔拉勒系的家族,那些被瓦立德重新凝聚起来的吉达七大家族……
他们不会坐视自己的靠山倒下。
一旦乱起来,东部省和红海沿岸都可能失控。”
“第四……”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苏德里系内部也可能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生变。
那些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人呢?
父亲,杀瓦立德,我们失去道义,引发的连锁反应,很可能直接导致王国分裂。
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他说完,又沉默了几秒,补充了一句:
“而且……瓦立德也不好杀。”
老萨勒曼挑了挑眉:“哦?”
“他太谨慎了。”
穆罕默德苦笑,“从苏醒到现在,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身边有安加里家族的死士二十四小时护卫,在阿治曼有完全效忠于他的嫡系军队,在吉达和朱拜勒也都有自己的安保力量。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论起阴谋诡计,无人能出其右。
暗杀几乎不可能成功,他警惕性太高了。
如果强行袭击,就要调动军队,那就等于公开内战。
后果……太严重了。”
老萨勒曼静静地听着。
等儿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后果?无非是国家分裂而已。”
穆罕默德猛地抬头。
“分裂是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