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说,“一个民族如果不敢正视自己的伤痕,就无法真正走向强大。
就像我们阿拉伯世界,曾经辉煌的文明在近代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
那段历史是我们的伤痕,但也是我们反思和奋起的起点。”
这番话让周围的校领导们暗自点头。
这位王子,不简单。
不仅对中华文化有了解,更能将之与自身文明的历史处境联系起来,进行跨文明的思考。
这种视野和格局,远超普通留学生,甚至超过许多学者。
汪恩格听着瓦立德与刘伟的对话,心里那点不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如果瓦立德真是个纯粹来混文凭的纨绔,反倒好应付。
可偏偏,他展现出的学识、见识和思想深度,都让人无法轻视。
这样的学生……
不,这样的“特殊学生”,对北大究竟是福是祸?
一行人沿着临湖路缓步前行。
未名湖的冰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湖对岸的博雅塔静静矗立,构成燕园最经典的画面。
瓦立德望着这片景色,脑海中却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那时他还是个普通大学生,复试通过后在匾额下拍照,在未名湖边感慨来时路,在博雅塔下畅想未来。
如今,他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这里。
命运,真是奇妙。
“殿下,前面就是办公楼了。”
刘伟的声音将瓦立德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抬眼望去,一栋古朴庄重的建筑出现在前方。
办公楼前,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等候。
正是北京大学党官员诸善璐。
瓦立德瞥了瞥身旁的汪恩格。
他敏锐地注意到,汪恩格的脸色在看见诸善璐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瓦立德的眼睛。
有意思……
校门口的迎接阵容里,没有这位党官员。
而此刻,在办公楼前,他却“恰好”现身了。
这里面的门道,有点多。
不过瓦立德也懒得深究。
他是来混文凭的,不是来学校搞派系斗争的。
大学内部同样有派系、有博弈,这在哪里都一样。
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他乐得装糊涂。
“瓦立德殿下,欢迎欢迎!”
诸善璐迎上前来,笑容亲切而自然,主动伸出双手。
“我是北京大学的党官员诸善璐。刚才在部里面开一个重要的会,没能第一时间迎接殿下,实在抱歉。”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瓦立德同样双手握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
“诸书记太客气了,您工作繁忙,我能理解。
今天能见到您,是学生的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一路辛苦”、“欢迎来北大”之类的客套话。
但瓦立德能感觉到,诸善璐与汪恩格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他眉头轻挑。
要不……
牟个利?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寒暄完毕,一行人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参观。
说是参观,其实也有明确的目的地。
“殿下,我们接下来要去图书馆北配殿。”
诸善璐走在瓦立德身侧,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元培学院的毕业典礼快开始了。”
瓦立德点点头。
这正是他今天下了飞机马不停蹄赶来北大的两个主要原因。
一是报到,二是参加元培学院的毕业典礼。
元培学院的毕业典礼在12月举行,是因为弹性学制下的提前毕业制度,所以一年有两次毕业典礼。
瓦立德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原因也很明确。
这一届的元培学院毕业生中,有好几个沙特学生,更有十来个中方毕业生公派到沙特继续攻读学位或就业。
这是2009年定下的教育合作项目的一部分。
当然,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元培学院的新生。
之所以选择元培学院,便是因为这个学院拥有最高效率的弹性毕业制。
其他学校的弹性学制通常是3-4年,而北大元培学院则是原则上2.5年起步。
当然,这个“原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瓦立德足以让所有的学校“没有原则”。
但既然元培学院有这个“原则”,他也只需要让“原则”再退一步。
而不是完全没有原则。
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他算是2014年春季学期正式入学,但在正式入学前,可以通过本学期剩下的时间提前修一些学分。
能修多少,看他本事。
这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不趁着高数还没忘光赶紧把考试过了,后面只会越来越生疏。
一行人沿着临湖路前行。
路过元培学院所在区域时,诸善璐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对瓦立德说:
“殿下,您看那边。那里未来就是阿卜杜拉国王图书馆。”
瓦立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片空地很空。
甚至可以说是绿油油的。
完全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
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
这是去年签署的协议,由阿卜杜拉国王捐建的图书馆。
其实这个构想最早在2006年就提出了。
但前世一直拖到2017年才落成。
根本原因在于,这个图书馆,要在同一建筑内融合沙特国王图书馆分馆和北京大学古籍图书馆两个功能。
这在设计、功能划分、管理权属上都带来了巨大挑战。
瓦立德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世这个项目之所以拖那么久,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北大太抠门,想一馆两用,节省成本;
另一部分原因也是沙特这边没人认真跟进。
沙特奉行金元外交。
国王出访顺手撒币,只是一个态度。
钱给到位了,满足了情绪价值和政治价值后,后续的具体事务……
那太麻烦了。
一个造价4000万美元的图书馆,对沙特王室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何况项目放在那里,下次访华的时候还能继续用,何乐而不为?
反正钱给了的,11年里每次双方接触都可以提上一嘴,这币撒的其实很划算。
所以前世2017年落成后,图书馆的名字已经变成了“沙特国王图书馆”——因为那时国王已经换成老萨勒曼了。
不过此时,既然他瓦立德来了北大读书,就断不会将这桩政治好处留给老萨勒曼了。
他皱了皱眉头,故意用略带疑惑的语气嘀咕了一句:
“怎么还没动工?中国基建速度不是挺快的吗?”
诸善璐闻言,顿时想抽自己一耳光。
自己也是嘴贱,提这个干嘛?
该绕道走另外一边的。
人家沙特钱是给够了,完全是因为北大自己想一馆两用,一直在纠结设计方案,导致工程迟迟无法推进。
现在被王子当面问起,这特么的怎么回答?
不过作为曾经牧守一方的老政客,诸善璐的反应也是极快的。
他立刻实话实说,只是在语言技巧上侧重不同。
“殿下明鉴。主要问题啊,是多方面因素的综合叠加。
一方面呢,这座建筑承担着双重使命。
既要体现沙特阿拉伯独特的文化风貌,又要完美契合中国古典建筑的艺术精髓,同时还得与燕园整体的历史文脉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