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毅航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位殿下心思剔透,恐怕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而且,这种事,也是瞒不过这位的。
还不如坦诚交代。
他硬着头皮,语速加快了些,“殿下明鉴。
汪校长目前……因为‘燕京学堂’项目的事,校内外的压力确实非常大。
他希望能借您这次入学,对外展示一下北大的国际化形象,也……多少平息一些争议。”
瓦立德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汪恩格校长上任以来,在学校发展上有一项颇具雄心却也引来诸多讨论的举措,便是“燕京学堂”项目。
瓦立德作为知晓未来走向的人,对这个项目引发的广泛关注与校内外的复杂反应,心知肚明。
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为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子提供一个聚焦中国的短期深造平台,旨在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跨文化人才。
在高等教育日益国际化的背景下,此类项目本身并不鲜见.
它能为学校带来多元的视角和更广泛的国际联系。
然而,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特别是在校园空间规划上,触动了部分师生和校友的情感。
方案涉及对校园内一片具有历史意义区域的调整,而这片区域承载了许多人的校园记忆。
这些不同的声音在校内外汇聚,形成了不小的讨论声浪。
而后争论逐渐汇聚成了“精英化”与“公平性”的对立。
在这样的背景下,汪恩格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入学的瓦立德。
瓦立德很清楚这位校长的考量。
如果仅仅宣传项目的理念,可能显得有些抽象,不易获得广泛认同。
但如果有一个活生生的、极具影响力的“未来世界领袖”样板站出来,成为燕京学堂的“招牌学生”呢?
他瓦立德·本·哈立德,沙特实权亲王,塔拉勒系家主,在中文互联网上拥有巨大流量的“网红王子”,同时还是带着巨额投资合同来到中国的“大金主”。
如果他能欣然与燕京学堂项目产生关联,那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和宣传素材。
此刻把他这位沙特实权亲王架到西门来,用意昭然若揭:
一是想借他这块“国际金招牌”和中文互联网上的鼎鼎大名,压制校内汹涌的反对声浪;
二是试图用他这个“样板”,向上面证明项目的“国际影响力”和“必要性”,争取尚方宝剑。
只能说,汪恩格时机抓得很准。
或者说,瓦立德重生回来的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巧了。
正好撞上了燕京学堂争议最烈、汪恩格最需要外部强援的时候。
但话分两头,此刻的他,不是黄毛孔子骞。
从纯利益角度看,这项目对他这个需要北大文凭包装的沙特王子,是有利的。
“好算计。”
瓦立德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
吴毅航额角微微见汗。
他何尝不知道汪恩格这是在玩火?
先斩后奏,试图用既成事实和舆论压力绑架瓦立德配合。
算盘打得噼啪响,也确实找到了一个破局点。
可惜,汪恩格这招玩得太糙,也太低估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的脾气和手段了。
而且让他也很窝火的是,他吴毅航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一方面,他代表中方与瓦立德对接,有协调之责;
另一方面,北大校长级别远高于他,对方的请托或者说要求,他很难直接硬顶回去。
“殿下……”
吴毅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找补,
“汪校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这个项目对他、对北大都很重要。而且……”
他话锋一转,“我帮您争取到了,在北大期间,您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灵活学习,只要通过相关课程的考试,即可获得相应学分,不影响最终学位获取。
您看,这样您就能更自由地处理其他事务了。”
说完,吴毅航略带期待地看着瓦立德。
他觉得这个条件应该很有吸引力,毕竟这位殿下日理万机,肯定不想被课程表束缚死。
然而,瓦立德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吴毅航心里一凉。
瓦立德的声音依旧平稳,“吴主任,这就没意思了。
我来中国之前,和李成文参赞就谈妥了相关事宜。”
他顿了顿,看着吴毅航有些发僵的脸,继续说道,
“所以,你刚才说的,并非是你为我争取的新条件,而是本该落实的旧协议。
现在,用这个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来交换我配合一个我并不情愿的‘宣传秀’?
吴主任,你觉得这交易公平吗?”
瓦立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非灵魂深处还烙印着前世那个黄毛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大那份复杂情感,他真想直接让司机调头绕另外一边清华去算了。
清华?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招生简章,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
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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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毅航有些尴尬,不过好在他脸皮比较厚。
嘿嘿两声后,“之前北大没同意。殿下,这里毕竟是北大……”
瓦立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群翘首以盼的校领导们,语气带着些许的感慨,
“是的,这里毕竟是北大。”
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
但吴毅航听懂了。
北大,不仅仅是一所大学。
它承载着太多中国近现代的历史、文化和精神象征。
它是“五四”的策源地,是无数大师曾执教的杏坛,是中国文人风骨和学术独立精神的一个高地。
尽管也有争议,也有妥协,但它的底色里,始终有一股“敢为天下先”、“不媚权贵”的傲气。
前世作为中国大学生,瓦立德对北大有着复杂的情感。
有向往,也有调侃。
但内心深处,对其所代表的那种独立与批判精神,是存有敬意的。
这也是他当初毫不犹豫选择北大而非清华的原因。
“敢对着美国总统贴脸开大,敢把所谓的国学大师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的地方……
那份傲骨,不是喷子喷几句就能淹没的。”
瓦立德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现在,却要为了一个项目,玩这种小聪明……
也确实是难为这位校长了。”
他对汪恩格本人并无恶感,甚至理解对方作为校长推动项目的压力和初衷。
但这种绑架式的手法,让他很不舒服。
尤其是,这个燕京学堂项目,从某种意义上说,简直像是为他这种“外国权贵子弟”量身定做的,这更让他有种被置于火上烤的别扭感。
“殿下,那现在……”
吴毅航小心翼翼地问,看着瓦立德闭目养神,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心里暗暗叫苦。
瓦立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双眼微阖,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对外面越来越尴尬的等待场面视而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外,北京大学西门口。
以校长汪恩格为首的校领导们,已经从最初的庄重期待,逐渐变得有些焦躁和不安。
他们已经在初冬的寒风里站了快十分钟了。
几十米外,奥迪上面的安保早已下车,可那辆考斯特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门紧闭,毫无动静。
游客们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低调的车队’,再结合校门口这隆重的阵仗,猜到了是在迎接重要人物。
可重要人物迟迟不露面,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怎么回事?人怎么不下车?”
“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看校领导们脸色都不太好啊……”
“该不会是来的贵客不高兴了吧?”
“那当然,年初三令五申,不准迎来送往的。”
细微的议论声像风一样,在校门口的人群中流动。
汪恩格站在最前面,身上穿着厚重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他感觉不到多少温暖,额头上反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是著名的物理学家,院士,原本在实验室里搞科研才是他最自在的状态。
被推到校长这个位置上,处理繁杂的行政事务和微妙的人际关系,本就让他心力交瘁。
燕京学堂项目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今天这出隆重迎接,确实是他力主安排的。
他太需要瓦立德这个“标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