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个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风和她能听见。
“如果今晚开始,你能睡个安稳觉,直到离开济州岛,那就算我赢。赌注是……”他顿了顿,享受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你欠我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屈辱感像潮水般没顶而来。
郑秀晶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渣男嘴脸,恨得牙根都痒了。
他把她的痛苦当作战利品,把她的崩溃当成游戏的筹码。
但……
连续多日的失眠是慢性毒药,正一滴滴侵蚀着她的理智和专业——那些NG的耻辱,那些工作人员异样的眼光……
在“吞下安眠药,顶着浮肿的脸和迟钝的大脑继续被NG”,和“接受这个混蛋屈辱的赌约”之间,她的大脑只挣扎了三秒。
“那你输了呢?”
姜在勋突然伸手拨开她被海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在即将触到她皮肤时堪堪停住:
“我不会输。”
这个狂妄的回答让郑秀晶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在连续五天合计睡眠不足八小时的恍惚中,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成交。”
……
事实证明,恶魔的契约总是立竿见影。
仿佛有人在隔壁房间按下静音键,那面薄薄的木墙,一夜之间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真空层。
没有娇笑,没有床架哀鸣,甚至连深夜归来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世界反常的寂静。
郑秀晶确实迎来了暌违已久的安眠。
黑眼圈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片场的工作人员惊奇地发现,那个被朱莉导演称为“有灵气的演员”的郑秀晶回来了。
但越是这样,郑秀晶越忍不住去思考那个危险赌约——
姜在勋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金智媛如此安静?
那句“你欠我一个要求,任何要求”,会是什么?
那个混蛋该不会.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洒在郑秀晶脸上,她却在光影交错间有些想入非非。
“秀晶xi。”
场务的声音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拽回现实。他递上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表格的A4纸,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温热的余温。
“这是接下来三天的拍摄计划,请您确认一下。”
郑秀晶接过拍摄表,眼神在密密麻麻的安排上扫过——
【6.15】
上午:振宇&河恩-高中联谊会戏
下午:振宇&河恩-夜店戏相识微笑
【6.16】
振宇&河恩-毕业分别戏
【6.17~6.19】
振宇&河恩-成年婚礼戏
郑秀晶蹙眉,抬眼看向场务: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把所有重场情绪戏都集中在这几天?”
这倒是符合电影碎片化叙事的拍摄节奏,但完全不符合通常按场景集中拍摄的剧组惯例啊!
场务解释道:
“首尔那边《穿卡地亚的魔女》要开机了,还有《釜山行》的宣传行程所以集中拍摄社长nim在济州岛的戏份。”
“.哦。”
郑秀晶合上拍摄表。
原来如此。
整个剧组上百号人,就因为他一句“行程冲突”,拍摄计划全部打乱。场景跳跃、情绪断层,甚至要她在三天之内从高中生演到已婚妇女.
他倒是轻松。
拍完自己的部分就可以潇洒离岛,留下其他人在这里收拾残局,慢慢拍那些没有他的空镜和群戏。
耍大牌耍到这份上,还真是……
……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合拢。
“Action!”
镜头缓缓推入一间美术教室里。
拼起来的课桌铺着格子桌布,可乐瓶里插着野外采来的雏菊。十几个年轻的群演分坐两排,重现着千禧年前后在韩国风靡一时的社交活动——联谊会。
原版《七月与安生》中,家明与七月的相识充满了文艺气息:
图书馆高处的书籍,少年伸出的援手,以及少女仰视的目光,一切都循序渐进。
但Next Scene的编剧组在本土化改编时,为了将所有光环聚焦于两位女主角,大刀阔斧地删减了男主角振宇的戏份。
没有过程。
一场简单粗暴的“联谊会”,直接确定了两人的关系。
十七岁的河恩攥着裙角坐在角落,马尾辫松散地垂下几缕碎发。联谊游戏进行到“命运选择”环节,女生要在一排男生中选出自己的心仪的人选。
镜头推进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犹豫的抿唇,颤抖的睫毛,最后定格在故作镇定地看向姜在勋的脸上。
“我选.振宇前辈。”
全场寂静。
监视器里,姜在勋闻言惊讶地抬头。灯光下他的白衬衫透出肩颈轮廓,喉结滑动时牵出好看的线条:
“好。”
……
场景切换。
转至能看到海的窗边餐厅。
电风扇吱呀转动,郑秀晶的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姜在勋支着下巴看她,冰杯子在桌面上凝出水痕。
“好了。”
她转过素描本——
纸上根本不是写实的人像,而是把他的轮廓抽象成济州岛地图:
鬓角化作东部城山日出峰,鼻梁线条是汉拿山脉,衬衫褶皱成了浪花。
“这是什么流派?”
“河恩流。”
郑秀晶眉眼弯弯地看他:“要学吗?”
暧昧的灯光下,两人的剪影逐渐靠近,最后化作剧本标注的“借位接吻”动作。
……
当青春期晦涩的初吻被济州岛潮湿的季风吹干。
时间的快门便在导演的指令下无情地跳跃,将两年的光阴浓缩成一场盛夏的骤雨,冲刷掉校服的青涩,直接浇灌出毕业季那株名为“离别”的苦楝树。
“Action!”
告别的戏码。
振宇要去首尔追逐梦想,河恩则选择留在原地考取本地的师范大学。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挽留,剧本上只有一行苍白的字:【二人沉默拥抱】。
“一定要走吗?”
游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
河恩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振宇扭头向她。
河恩穿着一条素净的白色连衣裙,海风将裙摆吹得如同将要破碎的浪花。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看不出悲喜。
他朝她走去,在距离半米时停下,然后张开双臂。
河恩迟疑了一秒。
最终还是将自己送入那个怀抱。
熟悉的雪松木质香气息蛮横地钻入她的呼吸。
这味道,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隔着那面该死的木墙,与另一种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变成折磨她的酷刑。
而此刻,它却如此纯粹,如此……令人安心。
郑秀晶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剧本里,河恩应该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可此刻。
她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回拥了他,又在理智回笼的瞬间猛地松开。
监视器后。
朱莉导演满意地看着画面里那个相拥的两人——
郑秀晶的身体是有些僵硬抗拒的,但眼神里流淌出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动摇。
那种想抓又不敢抓的矛盾感,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才是河恩。
这才是那个筑起名为“安稳”的牢笼,却又偷偷藏起钥匙的女孩。
“Cut!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