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蹲在冷飕飕的影棚角落,盯着监视器里老师游刃有余的表演,姜在勋心头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过去。
他是典型的体验派信徒。
为了贴近角色,可以花费数月时间去观察、模仿、甚至短暂地成为“那个人”——无论是去中介所实习,还是去揣摩财阀的仪态。
这种方法让他塑造的角色充满了鲜活的细节和强大的说服力。
但如今。
人气爆炸性增长,代言纷至沓来,活动连轴转。
被疯狂挤压的行程表如同紧箍咒,哪还容得下他为了“韩池元”这个角色,再去深入监狱观察(且不说现实也不允许)、体验不同阶层的三教九流数月之久?
表演风格和路数,不转型不行了。
方法派,是唯一的出路。
就像眼前的黄政民老师——
这场监狱戏他驾轻就熟,将积累的表演经验、公式般的情绪调动技巧运用出来,精准且高效!
这就是方法派的优势:
稳定输出,节省时间成本。
黄政民近两年堪称劳模,佳作频出,被媒体和市场誉为“票房灵药”。
但细品之下也能咂摸出点味道:
《新世界》的丁青、《国际市场》的德秀、《老手》的徐道哲、乃至眼下《检察官外传》的卞宰旭……
虽然在身份、地位、背景上差异巨大。
可其骨子里的那股子“轴”劲儿、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狼性”眼神、那些标志性的如火山迸发瞬间的身体语言……竟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这是一种在商业成功框架内的、经过市场无数次验证的安全区表演——
稳定输出、极富张力、观众(市场)认账!
但……
表演的突破性呢?
那种打破自身惯性、塑造出截然不同灵魂角色的惊喜感呢?
似乎……被繁忙和效率搁浅在了遥远的浅滩。
这无关天赋或能力。
纯粹是商业与艺术的必然冲突。
论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像赶场子似的扑在一部接一部的拍摄里,被密密麻麻的商业行程切割得连喘息和沉淀的时间都没有……
还能精雕细琢、寻求每个角色灵魂深处的差异与突破?
那简直是奢侈的艺术梦!
高效率、高产出、稳定交付,成为了维系其顶级商业价值的不二法门。
艺术上的冒险与极致。
则不得不为市场的需求做出让步与妥协。
……
正当姜在勋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监视器里黄政民丝丝入扣的表演,沉浸在关于表演路径的思考中时,肩膀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扭头望去。
却见,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前不久在APAN演技赏上凭借《未生》击败他、最终赢得中篇剧最优秀男子演技奖的李星民前辈。
在《检察官外传》里,李星民饰演的角色分量不轻——
卞宰旭的上司,一个精于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笑里藏针的终极大反派。
说起这位李星民前辈的经历,在韩国演艺圈堪称一部活生生的“大器晚成”励志教科书。
跟许多老派忠武路演员一样。
他也是从铁血的话剧舞台磨出来的硬骨头。
在直面观众嘘声或掌声的话剧圈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二十年,才终于捧回了那座在韩国象征着话剧演员至高无上的巅峰荣誉——韩国戏剧协会大赏!
带着这份“基本功认证”,他才真正开始向那个被镜头和资本裹挟的“娱乐圈”逐梦。
路途的开端自然如同所有冷板凳一样冰凉。
漫长的龙套岁月、镶边的配角、甚至在镜头里连五官都模糊的“某某路人甲”……这些他都刻骨铭心地尝过。
直到……
那个足以写进忠武路演员教科书的转折点到来:
在电影《辩护人》中。
在“演技之神”宋康昊近乎狂暴的气场碾压下,李星民竟硬生生凭其扎实的功底和爆发力稳住了阵地。
非但没沦为背景板,反而火花四溅,让观众看到了另一种维度上的势均力敌。
就凭这短短一段戏的震撼呈现——
他一举挣脱了“路人甲”的标签,正式撞开了主流电影圈那扇厚重的大门。
后面的故事,大家自然都知晓。
电视剧领域也一飞冲天,斩获象征电视剧圈最高荣誉的百想视帝。
如今。
他正携着这份厚积薄发的势头,朝着电影界的最高荣誉持续发起冲击。
此刻的李星民并没有摆出丝毫老前辈的架子。
反而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邻家小老头,笑眯眯地望着蜷缩在小马扎上的姜在勋。
姜在勋见状,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立刻站起身以示尊敬:
“前辈nim,您坐……”
李星民却随意地摆摆手,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哎,坐坐坐,别起来了。”
说罢。
他自己也极其自然地在一旁找了个闲置的小马扎,毫不讲究地挨着姜在勋坐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目光重新聚焦于监视器屏幕。
画面上的屈辱仍在发酵。
黄政民饰演的检察官卞宰旭正被几个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前辈”“友好”招呼着。
特写镜头死死锁住黄政民的脸——
他的眼白因极致的愤怒布满了血丝,但整个面部肌肉却在剧痛和被强加的侮辱下绷紧到了极限。
那种咬紧后槽牙时下颌角刚硬如石的线条,以及每一次喉结剧烈滚动、拼命将翻涌的屈辱与愤怒强咽下去的动作,都让那股无声的爆炸感几乎要冲破屏幕。
“……演的真好啊。”
李星民盯着画面由衷地叹息了一句。
“前辈也不逞多让。”
姜在勋出于习惯性地礼貌回应,目光依旧专注在屏幕上学习着那种高度凝聚的情绪表达方式:
“您的角色看剧本就知道是个更难演的大 BOSS。”
“呵。”
一声温和的轻笑从李星民鼻息间溢出。
他又一次微微侧过身:
“刚见你像个被霜打了的小嫩芽,是对角色的理解有些卡壳了?”
姜在勋心头微微一凛。
果然。
百想视帝的观察力不是盖的。
“……可能就是看入神了,多谢前辈关心。”
姜在勋当下确实是陷入了一些关于表演路径转型的迷茫。
但这并不意味着会随便对一个尚不熟悉、仅仅是首次合作的前辈全盘托出。
不轻易向外人袒露自己内心的困境。
不光是谨慎和边界感在起作用,更因为这份迷茫牵涉到他作为一个演员的核心竞争力变化。
更何况。
姜在勋内心深处更渴望也更信任的倾诉对象自然是一路引导他、了解他表演脉络的——自家恩师黄政民。
只有在那里。
他才能获得既深刻理解他过往、又能指引他未来的针对性建议。
其实。
像李星民这种从话剧舞台的血与汗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派演员,骨子里大都藏着些好为人师的本能。
看到有天赋、肯吃苦、眼神里带着渴求光芒的好苗子。
总想着提点一两句,指引一下方向。
既是惜才。
也是对艺术薪火相传的期待。
只是李星民也深知分寸。
既然对方此刻婉拒,他便立刻收敛了那份潜藏的教导欲,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黄政民正在进行的精湛表演中。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
“咔!很好!演员休息!灯光组准备下个场景!”
闻言。
姜在勋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抓起李圣经为自己准备的暖手宝,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恭敬地递到刚站起身、还在活动四肢的黄政民面前。
“老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