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从龙套到忠武路影帝 第512节

  理解她故作轻松下又藏着多少不甘。

  裴秀智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最终。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方向盘猛地一打,保时捷911流畅地切出主干道,朝着电影节主会场附近的商圈疾驰而去。

  ……

  影院前台。

  午夜场售票窗口冷冷清清。

  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店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两张《桃李花歌》,谢谢。”

  清冷的女声响起。

  店员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对男女。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双眼睛。

  男的高大挺拔。

  女的窈窕明艳。

  即使遮得严实,那股掩不住的气质还是让店员多看了两眼。

  “《桃李花歌》?午夜场?”

  售票员确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还有人看这个?

  “是的。”

  “哦……好的。”

  售票员迟钝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3号厅,进去右转最里面那个小厅。就你们俩。”

  空旷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回声的走廊。

  推开3号厅的隔音门。

  不大的影厅。

  银幕幽幽亮着广告片的冷光。

  座椅如同沉默的黑色墓碑,整齐排列。

  空无一人。

  真·包场。

  票房产出比惨淡得像寒冬里最后一片枯叶,影院只能把它塞进最偏僻的小厅,排在最无人问津的午夜档期。

  恶性循环。

  越没人看,越排午夜场;越排午夜场,越没人看。

  恶性循环的死结。

  姜在勋和裴秀智默契地走向最后一排角落。

  落座。

  摘下口罩。

  裴秀智的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平静。看不出是麻木,还是早已接受现实。

  姜在勋则一手搂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目光投向开始滚动的片头字幕。

  灯光彻底暗下。

  银幕亮起。

  属于裴秀智的另一个世界缓缓展开。

  电影讲述的是陈彩仙如何凭着一腔孤勇向森严的时代壁垒发起冲锋,打破陈规陋习的镣铐,历经磨难,最终绽放为朝鲜王朝历史上第一颗璀璨夺目的“盘索里”女名唱。

  而后。

  成为“第一女名唱”的陈彩仙非但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自由歌唱,反而成了权力棋盘上一枚棋子。

  李昰应(朝鲜高宗的父亲,剧中握有滔天权柄的摄政王)的垂涎,让她被迫离开挚爱的歌唱舞台与爱人申在孝,被囚于高墙深宫之内。

  镜头开始大量使用冷色与压抑的构图。

  昔日明媚的歌者成了沉默寡言的笼中鸟。

  她被迫成为李昰应众多姬妾中的一个。

  不是爱妾。

  倒更像是证明权势的一件特殊收藏品。

  时光如冰冷的溪流淌过。

  煎熬等待了几十年。

  青丝熬成白发,那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蒙上尘埃。

  终于在一次命运的波折中,李昰应失势下台。垂垂老矣的陈彩仙才得以拖着沉重镣铐般的记忆和未死尽的灵魂,步履蹒跚地回到同样暮年的申在孝身边……

  重逢的场景处理得极度克制。

  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迟暮老人无言的对视,颤抖着伸出的手,握住的是布满岁月沟壑的手。

  几十年的苦熬。

  换来的仅仅是弥留前相互依偎取暖的片刻安宁。

  这是时代洪流碾压个体命运的悲歌。

  可歌可泣的爱情背后,是个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渺小与无力。

  电影结束。

  影厅重新亮起灯光。

  平心而论。

  这部电影的制作并非粗劣。

  导演的镜头语言考究。

  裴秀智的表演,从少女的灵动倔强到深宫妇人的麻木绝望,再到垂暮之年的悲怆沧桑,层次分明,极具张力。她甚至专门苦学盘索里唱腔,力求形神兼备。

  柳承龙这样的老戏骨甘当绿叶,表演更是厚重深沉。

  摄影、配乐、服化道,无不透着用心。

  问题在于——

  它生错了时代。

  2015年韩国电影院线是怎样的光景?

  《暗杀》的枪声还在观众耳畔回荡,全智贤的飒爽英姿和紧张刺激的叙事节奏点燃了热血。

  《老手》里姜在勋饰演的疯批财阀赵泰晤掀起的讨论风暴尚未平息,暴力美学与阶级碰撞的爽快感让人记忆犹新。

  《思悼》虽同为历史题材,但其讲述帝王家父子相残的惨烈悲剧,戏剧冲突强烈到令人窒息。

  在这个观众渴求肾上腺素飙升、情节紧凑、冲突强烈的“爆米花大片”的快节奏时代。

  《桃李花歌》这样一部——

  叙事如涓涓细流、情感如陈年醇酒、需要静心品咂时代悲欢与个人命运的文艺片。

  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现实太匆忙了。

  商业电影的快节奏轰炸已经深刻改变了观众的观影习惯。

  大众此刻更渴求的是走出影院时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是情节峰回路转的酣畅,是视听感官被强烈刺激的满足感。

  《桃李花歌》所代表的那份“静水深流”的文艺美学,需要咀嚼、回味、甚至可能需要在不同人生阶段重看,才能品出更深层次况味的厚重情感。

  就像读一本好书——

  在不同心境、不同阅历下重观,总能发现新的细节、新的感动、新的时代隐喻、新的精妙之处。

  这种反复咀嚼、历久弥新的深度共鸣;这种承载着历史反思与人性质问的永恒追求,恰恰是《桃李花歌》这类文艺片真正的灵魂所在。

  ……

  裴秀智依旧靠在姜在勋的臂弯里,目光静静地落在前方的银幕上。

  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又像在咀嚼余韵。

  姜在勋没有立即说话。

  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腰肢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过了好一会儿。

  他侧过头:

  “秀智。”

  “嗯?”

  “你还有……陈彩仙的戏服吗?”

  “嗯?”

  这下裴秀智终于转过头,漂亮的眸子带着一丝困惑望向他:

  “干嘛?”

  带着鼻音的疑问显得格外柔软。

  “我想见她出现在我眼前的样子。”

  姜在勋没有说什么教科书式的安慰,如“票房不代表演技”、“电影很好看”、“你是最棒的”之类。

  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哲理开导——

  关于时代潮流、观众口味、市场选择。

  他只是用了一个演员最渴望得到的认同方式,一个表演者内心深处最珍视的褒奖——

  不是剧本上的字,不是观众的好恶,不是票房的数字,不是媒体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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