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印象?”
“印象深刻,你的表现很好。”
“我问的是,您对顾为经有印象?”酒井胜子问道。
“听过一些传言之类的吧,也有过一点点的交际……总的来说,蛮复杂的,听上去有的油滑,功利心也重了一点。听说他爷爷是个开画铺的小商人?”
安娜轻声说道。
顾为经有些行事做风,她能理解但并不欣赏。
尤其是在这几日,在画展期间,听到越多的一些流言蜚语,越是如此。
艺术圈就那么大。
新加坡更是很小。
《油画》杂志为做采访项目而来,以伊莲娜小姐的身份。行业里各种人的各种话,刘子明的,唐宁的,崔小明父母的……种种种种,只要她想,便都能传进她的耳中。
何况,她还在有意的收集有关顾为经的信息。
安娜甚至越发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是酒井胜子口中的那个执意要把“卡洛尔”的身份,推测为塞纳河畔无名女画家的年轻人。
像顾为经这样,连在一期播客节目上出风头的事情,都不愿落于人后的人。
他……
又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纯粹的事情来呢?
这里面,一定会有些不为人所知的心思算计。
伊莲娜小姐欣赏酒井胜子。
正因如此。
她不理解酒井胜子为什么会喜欢顾为经。
艺术圈。
名利场。
自鸣得意,自命清高,自命不凡的人彼彼皆是。
争权争势者,更是从来不缺。
不是顾为经有多糟糕。
而是顾为经不够好。
从来不缺像顾为经这样一门心思想要风光,想要富贵的人,想要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人,伊莲娜小姐从小就见到的多了。
所以,更衬托着酒井胜子这样的人稀少。
我会成为大画家的。
我画好自己的画就行了。
多可爱,多纯粹的女孩子啊?
可爱的女孩子应该喜欢可爱的人。
纯粹的女孩子,更应该拥有纯粹的爱情。
顾为经没有错。
他只是不够好。
既然不够好,所以,他就配不上够好的酒井小姐。
他们两个,难道能够心有灵犀么?
曹轩看重的年轻人和酒井一成的女儿,如果真的只是利益的结合,那么……就太让人失望了。
安娜的灵魂深处是有一点细腻的小八婆温热心思的,只是生活中,缺乏能够和她聊八卦的人。
她觉得侦探猫太太的爱情观青涩的可爱,于是怕她被人骗了。
做为纸上谈兵的理论大师,安娜就立刻敲敲小黑板,翻出大部头的恋爱教学来,给侦探猫上爱情进修课。
她认为酒井胜子曾喜欢上了一个配不上他的人。
于是。
她又敲敲黑板,准备去发表一番“安娜锐评”。
范多恩、布朗爵士亦或着是曹轩。
伊莲娜小姐从来都是想锐就锐。
顾为经……就算曹轩喜欢他,做为想抢侦探猫画展金奖的人,他又算是老几呢?
“是的。”酒井胜子点点头。
“您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传言么?”酒井胜子听出了女人语气中的深意。
“不好?嗯,也算不上不好,我……”
安娜犹豫了一下。
人家终究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
她换成了更加委婉的形容:“听说他很想在这届双年展上获奖……也许太想了一些。”
“想的过头了。”她补充了一句,语带玩味。
“就像酒井小姐你所说,画展上的事情,应该只与艺术相关。”安娜说道。
“我也很想获奖,来到双年展的每一位参展画家,他们全部都很想获奖。”
酒井胜子轻声说。
“不,酒井小姐,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安娜摇摇头,目光扫过底下的画展和游客:“你拿出了一幅足够优秀的作品,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每个人都想要获奖,但奖项却不是靠着施舍给予的,而是靠着自己赢得的。你必须足够优秀,足够强大,足够优秀,手里拿着枪,把画笔塞进评委的喉咙里,去强迫他们那把奖项颁发给你——”
酒井胜子曾经也和顾为经说过相同的话。
区别于胜子的温婉。
同样的话落到安娜这位“女伯爵”、这位“女皇陛下”的口中,她能用清脆嗓音,讲出利剑交鸣般的气势。
“——你必须要靠着你自己,去征服这个展览。”
“不是让你去配的上奖项,而是让奖项配的上你。”伊莲娜小姐总结。
“只有很少很少的人,很少很少的作品,才能做到这一点。”
第731章 忽然,空气就不对了(下)
「傲慢让别人无法来爱我,偏见让我无法去爱别人……初次的印象又往往是错误的,在许多情况下,对某人的第一印象一旦产生,就无法改变。」
——(英)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
——
“优秀有很多种表达方式,顾为经也很优秀。”
酒井胜子说道。
安娜听出了酒井胜子语气里淡淡的刺。
傻姑娘。
伊莲娜小姐在心里想。
有些创作者,他们的笔触中有种小孩子的天真梦一般的明亮的单纯,甚至为人处事之间,也难免带上了一丝孩子气。
因为如小孩子一般的天真,所以纯粹。
也因为如小孩子一般的天真,所以奢侈。
奢侈。
奢侈不是付出很珍贵的代价做很珍贵的事情,拿着闪烁着珠玉去镶嵌冠冕,把经历了一千个春夏秋冬都未曾凋谢的花从枝头摘下,交到树下踮着脚的纯真稚子手中。
这些都不算奢侈。
奢侈是拿很珍贵的代价做很寻常的事情。
它是一百万美元的支票交换一只小贩手里新鲜出炉的热狗,是把闪烁着珠玉抛掷在深潭里,是春日的最后一朵花,被路边舔着舌头的油乎乎的野狗舔走了。
把很珍贵的感情与期待,交付给很寻常的人,把珠玉一样纯真的爱意,抛掷在心思深沉的潭水里。千年老树上所开出的不谢的花,所承载的永恒期待,被一个油乎乎的充满功利心的人拾走。
也都算奢侈。
酒井胜子或者曹轩,他们做画时都有痴意,都有孩子气。
为人处事时,也难免如此。
纯真的人,容易被骗,容易错付。
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曹轩浮浮沉沉多年,年近百岁,有些想法可能和常人不太一样,有些事情,也不必伊莲娜小姐来说。
她的身份太敏感。
要说,他的弟子自会去说。
至少。
顾为经的那幅《紫藤花图》画的确实不错,有静意,也有一股傲气。
但感情这种事情,可不是有傲气就行了,甚至不是会画画就行了。
它要有善良,它要有惊艳,它要有相视一笑的心有灵犀。
有些话,伊莲娜小姐愿意委婉的说,是在为你好。
如果你很骄傲的听不进去,那么安娜也不会含糊下去。
她何尝不是一个骄傲极了的人呢?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听说顾为经之所以在这次画展上迟到,是因为和那个豪哥有所牵连?甚至连他的家人都被他牵扯到了?”
“他是受害者,那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酒井胜子说道。
“那你为什么离开呢?他不是你的蝉鸣与蛙声么。我甚至听说,最开始,滨海艺术中心入口处的展台上,原本放着的是你和顾为经两个人的画,为什么他的作品,在开展前就突然不见了呢?”
安娜看也不看身边的女孩一眼,只是笑着的反问。
“你自己心中有答案,不是么?善恶好坏,有关无关,人可以嘴上骗骗自己,甚至骗的自己都好似相信了,但在某些时刻,下意识的行为,最本真的反应,寓示着你自己是怎样的人,寓示着你觉得别人是怎样的人。”
“灵魂会告诉你答案。”
“让缪斯女神见证你的一切,并不是用你的言语,而是用你的本来面目。”伊莲娜小姐轻声念着这句油画杂志的新的封底语。
她不喜欢布朗爵士。
但她依然承认,这句话自有其道理,写的并不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