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个舅舅越吹越远,陈着叹了口气,又把话题拉回来。
“他们不会去的!”
二舅言辞凿凿的摆摆手,同时劝着外甥:“你也别折腾了,就让他们跟着我们在乡下过,还能少了他们吃的喝的不成?”
“是啊。”
大舅也说道:“你外公外婆跟着我们习惯了,上了广州反而添麻烦。”
“那……”
陈着顿了顿,试探着说道:“你们也去呢?我记得大舅你有辆小车的吧,到时你把这边亲戚都拉上,一起去广州过年。”
“……啊?”
大舅二舅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个提议真是天方夜谭,偏偏这个外甥一脸认真。
“你家也住不下啊。”
二舅啼笑皆非的说道。
“去了肯定有地方住。”
陈着同样言辞凿凿的保证,顺便还把毛二姐喊来问道:“毛总,你家和二舅一家去广州,能没地方住吗?”
毛欣桐一听“毛总”,就知道现在不是“姐弟”关系了,而是“上下级”关系。
“肯定有啊!”
毛欣桐马上说道:“爸,大把地方可以给你们住,甚至想住酒店都可以。广州过年比老家热闹多了,到处都是花市和舞狮队伍,你要是不去,我就把我妈带去了。”
大舅挠挠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有误,怎么陈着随口一问,毛欣桐就这么积极的帮衬呢。
“……不太合适。”
不过,大舅还是没答应。
他找不到什么反对的借口,但也找不到太多同意的理由,只能说道:“要是都去了,家里没人看着,侍家不得把整个鱼塘都占了?”
“也是。”
陈着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那……”
毛二姐在旁边半躬身子,悄声问陈着:“现在要不要吃午饭?”
陈着看了她一眼,奇怪的说道:“二姐,你问我做什么,问外公他们啊。”
听到又恢复“二姐”这个称呼,毛欣桐知道“上下级关系”已经结束,现在又切换成“姐弟关系”。
“那陈着你赶快去洗手,马哥你也过来吃饭,爷爷你别抽烟了,爸,你去把碗筷再刷一遍……”
毛二姐立刻直起腰,大声指挥所有人做事。
中午这顿饭,除了湖里的鱼虾,还有河源常见的酿豆腐、盐焗鸡、梅菜扣肉。
只是依然没有说服外公外婆去广州,陈着倒也不急,吃完饭伸个懒腰:“我去湖边走走,消消食。”
“你一个年轻人,正是消耗体力的时候,消什么食啊!”
二舅撇了撇嘴,美滋滋嗦着一只鸡爪。
刚才盐焗鸡他一口没吃,等到陈着把鸡腿啃完,剩下一些难啃的鸡爪,二舅这才捞起来吃着。
陈着自然什么都懂,但他也不是真的想消食。
陈着带着马海军离开后,外婆从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走出来。
她坐在板凳上掀开盒盖,从里头取出一个用旧布裹起来的小包。
外公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去年陈着没来过年,这次千万不要忘记压岁钱,你们也要都给!”
外婆瞪了一眼两个儿子,然后沾了沾口水,慢吞吞揭开一层层软布,露出里面的红色老人头。
并不像银行刚取出来那么整齐,而是皱皱巴巴的模样,有些边角可能还沾着鱼腥味。
“老说我偏心,对孙子比对外孙更好。”
外婆粗糙枯瘦的手指,一张张抽出红色老人头,但也一边喋喋不休的骂道:“你们家条件好嘛,你和陈培松都是正式工,有政府养着,要是你们家也穷,我能不帮衬吗……”
外婆原来抽了六张。
这已经是2009年,农村给小孩压岁钱的天花板了。
不过在合上布包之前,外婆犹豫一下,突然又从里面抽出四张老人头,只是嘴里骂得更狠了:
“这次给1000,我看你还怎么说偏心?有时候还和我怄气,去年还故意不回来,那以后都别回来了……”
毛二姐站在门口,感觉鼻子酸酸的,奶奶看似骂姑姑,实际上是想姑姑。
她原来准备说,陈着不缺这点钱。
但是想一想,“钱”和“钱”也是不同的。
······
(今晚还一章,估计会很晚,但是不管了吧。)
第679章、家破,人亡不亡?(为九八大卡的白银加更)
陈着都没问侍家的地址,但是根据经验,应该很好找。
首先,应该离鱼塘很近。
其次,他家的那栋房子,一定是整个村里最高最雄伟的。
这就是“县城刀枪炮”的浅薄心思,就好像有些人喜欢脖子上挂一条大金链子,先用最直白的物质堆砌,宣告自己的成功。
其实呢,建一栋远超邻里的房子,就相当于公开宣告,我拥有你们没有的财富和人脉,希望你们和我说话时客气一点,尊重一点,因为我是这十里八镇的王!
要不怎么说是,只能在县城里混呢,这种文化匮乏的表现欲,去了省城广州都要被嫌弃。
要是到了首都上海,“chill why did”的目光能直接甩他们脑门子上。
不过,陈委员今天不是想和对方探讨“建筑艺术”。
沿着鱼塘那条小路,大概走了500米左右,一栋房子便蛮横地闯入视野。
它共有五层,通体贴着雪白的瓷砖,涂着朱红色的巨大铁门,看上去气派十足,但是上锈后又带着几分山寨的土气,大门左右还摆着两只石狮子。
在这周围低矮朴素的民房里,像个穿着礼服闯入田间的暴发户。
“哎,果然还是要多读书啊。”
陈着摇摇头,推门而入。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沾着泥土的汉兰达,一辆相对干净的奔驰E,角落边两条毛皮光滑的大黑狗,冲着陌生人狂吠。
这一切其实都挺对味的,房子的格局、汉兰达和奔驰E、院子里的大黑狗……
可能县城刀枪炮的审美一直没有提高,以至于2025年在基层还能见到这种“景致”。
“叫毛啊!”
很快,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他家小儿子侍作彪。
侍作彪见到陈着,他先愣了一下。
因为认出了这个冲着自己笑的年轻人,还有旁边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平头男人。
“你来干嘛?”
可能因为是在家里,心态上有恃无恐的缘故,侍作彪歪着头,斜着身子,屌屌的看向陈着问道。
“我是毛家顺的外孙,想接老人家要去其他地方过年,但是他们又放不下鱼塘,我就想来把这件事解决了。”
毛家顺是外公的名字,陈主任语气一贯温和,听不出喜怒和情绪。
但是这种面孔也会带来一种“错觉”,让对方觉得觉得他很好欺负。
“谁啊?”
这时,又从二楼伸出一个头。
“大哥。”
侍作彪抬起头,语气里外都是戏谑:“村西老毛家的外孙,他说想来解决鱼塘的事。”
大概终于看清陈着年轻的面孔,觉得这小子嘴上没毛,说话都没什么分量。
“哦。”
二楼那个人应了一声,然后趿着拖鞋晃晃悠悠的下楼了。
听毛欣桐说,侍家老大叫侍作鹰,在码头开了一个沙场,估计这辆汉兰达是他的车。
侍作鹰的长相也很“典”。
四十多岁,但是个头不高,腰肥膀圆见不到脖子,皮肤黑黢黢的留着光头,嘴角边上有一道豁口疤痕,像是早些年被人砍的。
他走路和正常人姿势不一样,总是要把胳膊架起来,像猩猩似的抡着两条手臂。
陈着心想,怎么一家子好像都是这种屌不拉几的德性。
“你要怎么解决啊?”
侍作鹰可能是刚吃过饭,嘴里嚼着牙签,上下打量着陈着。
可是,他没叫出陈着的名字。
其实这已经说明了,侍作鹰只是个跳不出井口的土霸王。
陈主任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在其他省也就算了,在省内市一级的领导和企业家,大概都是能认出这张脸的。
毕竟都是省政协委员了。
认不出来,大概率就是对方的利益圈子,压根不需要接触到那个层次。
“还能怎么解决?你们家无缘无故占了我们家的鱼塘,自然是还回来了。”
陈着语气平淡又强硬。
“平淡”是他的情绪。
“强硬”是他的态度。
他没空装什么扮猪吃老虎——先摆低姿态,拿出“求和”的条件,遭到对方一顿耻笑后,再进行反击惩治。
陈委员就是很直接的命令道:“我外婆说,你们家偷占了1米2,我要你们今天之内就退回去。”
“并且。”
陈着特意强调:“还要把分界线的堤岸修好。”
不过,侍作鹰和侍作彪听了,他们脸上闪过一阵茫然。
好像是很难适应,居然有人对自己这么说话。
直到片刻后,侍作彪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陈着骂道:“丢你全家,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当我们面这么嚣张,信不信我待会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