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听到外甥发问,大舅瞟了一眼在院子里安静摘菜洗菜的马海军,心想我这大外甥都有专职司机了?
我们东源县,只有书记和县长才有这个待遇吧。
“事情倒是不复杂……”
大舅收敛心思,缓缓解释了前因后果。
外公外婆的鱼塘是村里分配下来的,已经经营了很多年。
侍家这种外地落脚的人口,起初是分不到鱼塘的。
后来村里有户老人去世,两个女儿都远嫁在外地,于是侍家瞅准这个空子,不声不响地直接占用了。
这个鱼塘,正好紧挨着外公外婆家的。
村干部和外嫁的女儿得知后,也上门问过,结果侍家蛮不讲理的回道:“你爹妈去世前说了,这鱼塘送给我们了,你凭什么要回去?”
这分明是死无对证的混账话,两个女儿远嫁外地,也没精力一直耗在这里,报了警又迟迟没有下文,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于是,侍家就这样白占一个鱼塘。
至于和外公外婆家矛盾是怎么来的呢?
万绿湖每年夏季暴雨频发,堤岸常被冲垮,侍家趁着修堤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往外公外婆家鱼塘那边多扩一点。
起初谁也没注意,可他们越来越过分,前前后后差不多占了一米多,终于瞒不住了。
于是,外婆前去理论。
结果侍家又耍起了无赖,说道:“那又不是我们弄的,是湖里的龙王爷把分界线移过去的!”
这种荒唐的借口,彻底激化了两家的矛盾。
起初双方还互有来回,外婆常带着大舅二舅,把侍家扩占的堤岸给挖回去。
后来随着他家有个儿子当了副所长,侍家好像腰杆突然硬了,叫嚣着“不服去报警啊、再敢挖掉弄死你、小心你家小孩……”
大概因为外公外婆是本地人,亲戚也多,又有两个儿子,侍家才没敢做得太过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连外公外婆这样的本村人都被欺负到头上了,可见这侍家已经成了一霸,甚至在县里都“赫赫有名”。
“占了一米多。”
陈着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其实对陈着来说,别说多占一米了,哪怕这个鱼塘都给对方,一年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块的收益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不过对这些老人来说,他们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于“土地”这些不动产存有根深蒂固的珍视。
他们觉得,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传给子孙的基业,这已经深入骨髓,与年轻人的金钱价值观念截然不同。
这些道理陈着开始也是不明白的,但是挂职以后,经历了“修路、迁坟、征地”等一系列涉及生产资料的问题,他逐渐能带入这些农村老人的思想了。
正在讨论的时候,外婆端着一盘油淋桂花鱼,往桌上“咚”的一放,催着大舅给二舅打电话。
在外婆看来,陈着这个省城里的孩子,很少回老家。
偶尔来一趟,自然要一大家人聚聚了。
大舅笑着联系二舅,外公在桌腿上敲了敲旱烟袋,这才问道:“你爸妈没一块儿,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啊?”
陈着觉得有些好笑,可能在外公和外婆这种不会用手机、没摸过电脑、除了看病很少出远门的老人眼里。
这个省城长大白白净净的外孙,似乎还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和那些田里沟里长大的孙子孙女不一样。
他还在读书,他不能喝白酒,他还是父母的“人形挂件”,他说出来的话,必须得到父母首肯后才算数。
也许大舅二舅和他们说过,陈着已经不是普通大学生。
但是外公外婆又没亲自见到,对外面的世界又了解太少,再加上大舅他们也不清楚陈着的真正影响力。
所以在两个老人的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他吃饭还得坐小孩那一桌。
果然,听到陈着说想带他们去广州过年,外公外婆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你妈的意思吗?”
“没有。”
陈着笑着说道:“我妈今年要加班,但是她又想你们,我就打算把你们接到广州,给我妈一个惊喜。”
这里有“两个永远”的原则。
一、永远可以相信陈委员瞎胡诌的能力。
二、永远可以相信陈委员瞎胡诌的时候,演技一直在线的。
“这样啊。”
外公点点头,他也瞅了眼马海军,问道:“这是你爸单位的同事吧,这个叔叔特意送你过来的?”
“哗啦!”
一句话吓得马海军立马起身,小板凳都被屁股一撅之下,滴溜溜滚出了好几步。
“对。”
陈着笑吟吟的说道:“这是我爸单位的马叔叔。”
马海军那张正气凛然的国字脸,瞬间涨红了一大半,他还是太板正了,受不了自家老板的调侃。
“你妈也真是不懂事!”
外婆又端上来一盘炒河虾,这些河虾都是湖里现捞的,热油快炒,最本真的湖野之味。
她凭空教训着毛太后:“几百公里的路,让你一个小孩子跑过来,再说我和你外公都不想动。”
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毛太后,有没有突然打几个喷嚏,然后揉揉鼻子说道:“到底是谁在背后骂我?”
“哎呀,外婆你去嘛,你们都好久没去广州了。”
陈委员现在就是可甜可盐可撒娇,矫情起来像杯82年的绿茶,毛二姐简直都快看不下去了。
搞反差?
有点意思啊,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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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偏心”的外婆
渔家小院里气氛颇为温馨,但是好说歹说,外公外婆就是不愿意去广州。
他们表示要留在老家和儿子们过年,这也是预料之中了吧。
“突突突……”
没过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二舅毛宏涛也到了。
他左手拿着半只兔子和甲鱼这些野味,右手拎着一瓶当地的五指毛桃根酒,没进屋就听到他洪亮的声音:“陈着来了吗,中午要喝两杯……”
话没说完,就被外婆呵斥声打断:“整天就知道喝酒,陈着还要读书考试,以为都和你一样!”
陈着老脸一红,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他基本和考试无缘了。
但是他的名字,应该会经常出现在经济考试的试卷上。
二舅被外婆责骂了也不当回事,笑呵呵坐到堂屋的小马扎上。
二舅和大舅差不多的身高,不过可能是经常搬水的原因,显得还要壮硕一点。
他听说上午又和侍家吵起来了,啐了一口,用河源客家话骂了几句。
“毛睿去学校了?”
外公慢吞吞问道。
“去了,早上我送他的。”
二舅抽出烟,自己点了一根,给爸爸和大哥各分一支,然后还特意给马海军扔了一支。
毛睿是二舅的儿子,也是陈着的小表弟,今年读高二。
二舅家有一子一女。
女儿没考上大学,听从姑姑毛晓琴的意见读了卫校,估计以后能托关系当个社区诊所的护士。
大舅家是两女一子,大女儿外嫁潮汕,二女儿就是毛欣桐,还有一个儿子高中肄业,外出打了几年工干脆回来,负责安居中介的门店。
房产中介的生意很好,忙得脚都离不开地。
所以整个毛家,“读书苗子”只剩下毛睿了。
印象里毛睿刻苦努力,经过一番不懈的奋斗,终于考上了“广州大学”,成为了王长花的师弟了。
王长花什么实力和学习态度就不用多说了,这只能更清楚的表明,省城和县城教育资源的质量相差太大。
“陈着,烟我就不给你了啊。”
二舅咧嘴对陈着说道:“你还是学生,这玩意就别抽了。喝点酒是没问题的,但是你妈不让你喝,高中时喂你喝了半杯,你妈到了广州还发短信骂我!”
陈着笑着点头,其实这一桩桩往事都不记得了。
“你最近注意点,别三心二意的!”
外公皱眉提醒道:“这阵子毛睿上学放学,你都亲自接一下。”
二舅愣了愣,“噢”了一声。
陈着眼神动了动。
原来,外公还是担心孙子安全啊,侍家那句“小心你家孩子”虽然极大可能只是威胁,但万一不是呢?
搞土方和包工头,随便哪个都有能力让毛睿吃亏。
小老头的沉默、担忧、甚至那退缩的挣扎,陈着都默默看在眼里。
“二舅,你也劝劝外公外婆。”
这时,陈着对毛宏涛说道:“让他们跟着我去广州过年呗,我爸单位的车都借来了。”
“嗬!你爸单位现在这么有钱了吗?能整个宝马X5当公务车?”
二舅十分诧异:“说起这个车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辆粤A77777的迈巴赫放在了停车场,围了一大圈人在那看,停车场老板午饭都没吃,搬个椅子守在那里。”
“守在那里做什么?”
大舅年纪有点大,对这些车啊牌啊,没有二舅敏感。
“那种能是凡人的车?”
二舅振振有词的解释道:“要是被人刮了一下,停车场还能不能开下去了?我跟你说,你要是坐那辆车绕着城里走一圈,县长都得请你喝酒……”
“有那么夸张?”
大舅将信将疑。
又端着一盘菜过来的毛欣桐,听到父亲和叔叔聊起的话题,她飞快瞥了一眼陈着,看见他只是揉揉鼻子没吭声。
于是,毛二姐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满都是“我知道谜底但是不能说”的煎熬。
“大舅,二舅,你们劝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