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儿子说了三个了,唯独最小的古小玉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翘着腿,低着头拿指甲锉磨指甲,仿佛外面的世界跟他毫无关系。
二十来岁,长得白净斯文,放在外面没人会把他跟古惑仔联系到一起。
可在座的几个人都清楚,古小玉的脑子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
”老四呢?”古国武不耐烦地瞪了过去,“你一直在那磨指甲,磨完了有没有话说?”
古小玉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二哥一眼,没吭声。
“老四。”古守忠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说两句。”
古小玉这才把指甲锉放下。
“我觉得我们应该退出新洪兴。”
话一出口,其余四个人全是一怔。
古国武第一个跳起来:“你说什么?退出?你他妈疯了?”
古国文也皱了眉。
古国祥的手停在膝盖上,没动。
古守忠端着茶杯,表情没变,但眼角微微抬了一下。
“我说退出。”古小玉语气很平,脸上更没有一丝波澜,“不管是蒋天生还是雷公,他们背后都有退路……蒋天生有中环,有赌场的钱,有新洪兴这帮人替他挡刀。雷公更不用说了,三联帮的根在宝岛,港岛打输了大不了退回去,过两年换个名字又来了。”
“可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南区。”
古国武张了嘴想骂,被古小玉一句话堵了回去。
“二哥,你想想,要是蒋天生被雷公打急了,他会怎么做?他会把战场往外挪,挪到不是他核心地盘的地方去打,哪里最方便?是南区!”
“我们的地盘最大,人最多,目标也最明显,蒋天生拿我们当挡箭牌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三联帮的枪手打进南区来,你拿什么挡?你那两三千个拿砍刀的马仔吗?”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古国武的嘴一直张着,但骂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知道老四说的是对的。
古国文低下头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古国祥没吱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表情。
古守忠喝了口茶。
“老四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把茶杯放下,“不过退不退出的事先不急,让我再想想。”
古小玉没再多说。
他知道自己老爹的性格,退出的沉没成本太大了。
古家在南区扎了几十年的根,两三千人的队伍,几十条街的地盘,每个月几百万的流水,这些东西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哪怕明知道继续待在新洪兴里面是把脑袋绑在别人的裤腰带上,古守忠也不可能轻易放手。
因为舍不得。
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谁舍得?
散了会。
四个儿子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古守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叼着烟盯着墙上挂了二十年的那幅字——“忍”。
忍了二十年,该忍的忍了,不该忍的也忍了。
可这一次……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闭上了眼。
再看看吧。
万一蒋天生赢了呢?
万一呢?
……
九龙城,夜幕落了。
李琛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子从九龙塘开回九龙城的路不算长,但阿武的大哥大响了三回他才终于开了口:“说吧,爆牙威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东星抢银行。”
李琛的眼睛睁开了。
“你说什么?”
“东星的人要抢银行。”阿武重复了一遍,“爆牙威是东星在港岛南边的一个地区话事人,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算是很小的那种。之前Ruby说他在红浪漫吹牛要搞波大的,我让号码帮的人查了一圈,今天消息回来了。”
“这王八蛋是真他妈要抢?”李琛立马就来了兴致。
“没错,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真刀真枪那种!他们的目标是铜锣湾那边的一家渣打银行分行,据说里面常年存着大笔现金,光金库就有几千万。”
“等一下。”李琛打断他,眼珠子转了两圈,“铜锣湾?”
“对,铜锣湾。”
“铜锣湾现在是谁在那打?”
“疯猴和陈浩南。”
“艹!”李琛叼起根烟骂了句,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阿武回头看了眼他那表情,后脖颈瞬间凉了一下。
老板又在笑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血霉了。
“你接着说,爆牙威的计划是什么?”
“据说他想趁着疯猴和陈浩南在铜锣湾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动手。银行一抢,差佬肯定炸窝,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疯猴和陈浩南头上,毕竟这两帮人在那块天天砍来砍去的……差佬一查,先把这两帮人全抓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东星就趁着差佬清场的时候插旗。疯猴和陈浩南都被抓了,铜锣湾就成了无主之地,谁先进去谁就是老大。”
李琛叼着烟吸了一口,吐出团雾气,靠回座椅上。
“妙啊!”
“妙?”
“你不觉得妙吗?”李琛斜了他一眼,“爆牙威这扑街虽然手底下只有几百个蛋散,但这个计划不算蠢。先抢银行赚一笔,再嫁祸给疯猴和陈浩南让差佬来收拾他们,最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进铜锣湾插旗。一石三鸟,不简单嘛。”
“那老板你的意思是……放着不管?”阿武试探道,李琛这脑子太好使了,他实在是跟不上。
“放着不管?”李琛嗤笑道,“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放着不管了?”
阿武一愣。
“你仔细想想,爆牙威抢银行的钱从哪来?从银行来。银行的钱是谁的?是银行客户的!但是如果这笔钱在他抢完之后,在他还没来得及花之前,又被别人从他手里拿走了呢?”
阿武眨了两下眼。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辛辛苦苦冒着坐牢的风险抢银行,抢完了拎着钱跑路,路上被一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截了,钱全归了别人。他赔了名声又赔了人,铜锣湾的插旗计划也泡了汤,差佬那边还在满世界找他。”
“你说,这个'别人'应该是谁?”
阿武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废话,除了你还能是谁啊?
“不过还没完。”李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光截钱不够,我还要他的人。爆牙威这扑街要是被差佬抓了,东星那边怎么也得出来善后吧?到时候东星的高层一露面,你猜差佬会不会顺藤摸瓜?”
“你是想让差佬去查东星?”
“你觉得差佬会不查吗?”李琛笑眯眯的,“铜锣湾抢银行这么大的案子,爆牙威被抓了肯定要供出幕后的人。东星的高层一旦暴露在差佬的视线里,那就不是一个抢银行的事了,走粉、洗钱、敲诈勒索,这些东西随便查查就能查出来一堆……”
“到那个时候,东星自顾不暇,铜锣湾彻底成了无主之地。”
“而那笔钱……”李琛弹了弹烟灰,笑容越发灿烂,“就当是我李琛替港岛市民保管了。”
阿武深吸了口气。
他终于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自己老板脑子里的算计有多深了。
爆牙威以为自己是渔翁。
可真正的渔翁,从头到尾都坐在岸上没动过。
“那具体怎么操作?”
“不急,让他先抢。”李琛闭上眼靠回座椅,“等他得手了,出了银行门口,我们再动手。你让吴韬和影子盯着他们的动向,什么时候抢、从哪个门出来、接应车停在哪,全给我摸清楚。”
“抢他们的时候要不要戴面罩?”
“你他妈傻逼吧?这种话你都能问得出来?”李琛兜头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打飞机要不要脱裤子啊?”
阿武挠了挠头,也知道自己还真是问了句废话。
”好。那差佬那边怎么办?到时候差佬肯定会大搜捕。”
“差佬的事你不用操心。”李琛嘴角勾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我自有办法。”
阿武没再追问。
他知道老板手里有一张从来不轻易亮出来的牌。
至于那张牌是什么,他不敢猜,也不想猜。
知道太多的人死得快。
车子驶入九龙城的范围,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李琛闭着眼,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东星想在铜锣湾搞事?
那就搞。
搞得越大越好。
反正到最后,赚钱的只有他。
“老板,到了。”
李琛睁开眼,推开车门下去,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站在路边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抬头看了眼九龙城的夜空。
港岛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三联帮跟新洪兴全面开战,蒋天养在旁边虎视眈眈,东星又跑出来浑水摸鱼,连古守忠那个老狐狸都在算自己的小九九。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