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接通。
“范院长,”刘自正语气平稳,“今天上午拿到的设计方案的残本,你们那边研究的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
“正总,那个方案拿回来之后我们就开会探讨了,”范大勇丝毫没有察觉刘自正来电的含义,甚至没有思考为什么会是刘自正亲自打这个电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方案的指向性还是很明确的,我相信很快就能见到成果。”
“这个很快是多快?”
“嗯…最快一周之内,一定会有突破。”范大勇对这个时间保证很有自信。
“好,我知道了,后面我们公司的财务部门会和你们对接。”刘自正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啥?财务部门跟我们对接?这个刘自正胡涂了吧?
我们可是搞设计的专业技术人才啊,跟财务部对接个鸡毛啊。
范大勇嘀咕着把手机揣进兜里,又走回到包间里。今天有几个下游单位请客吃饭,范大勇正喝的在兴头儿上。
第二天,当范大勇来到设计院,还没有从昨晚上的酒精中清醒过来,就接到了恒邦地产的财务人员打来的电话,电话中表示双方的设计委托已经结束,可以按照合同约定把已完成工作进行一个结算。
如果对结算有异议,可以联系法务部门协商,或者是起诉。
范大勇才傻了眼。
反应了半天,范大勇明白,自己这是出局了。
当范大勇一脸懵逼的时候,正在铁钢中心项目上开例会的刘平安,也同时接到了刘自正的电话。
刘平安看了一眼来电人,摆摆手让在场的人先开着,自己则是回到了楼上的办公室。
“喂,正总。”
“兄弟,”电话那头的刘自正显然心情还不错,“昨天我认真想了一天,你的建议还是中肯的。我想你现在可以再联系一下李泉李总了。恒邦地产愿意就蔚蓝国际项目,和贵公司进行一个友好合作。”
刘平安心中叫好,语气却保持了一贯的平稳:“好的,正总。那我就作为中间人,帮忙联系一下李总那边了。您看什么时候再见面合适?”
“嗯,事不宜迟,不如就今天下午吧。”
“好,那我帮忙转达。”
挂了刘自正的电话,刘平安又下楼去把开了一半的会继续开完,散会后把李泉单独留了下来。
“泉哥,对方已经被你的精湛演技折服,想签你呢。”刘平安大笑着说道,顺便甩了一颗烟过去。
“是吗?”李泉听出来刘平安话语中的意思,也是瞬间来了劲头,“这个项目,有眉目了?”
“嗯,算是吧,”刘平安点点头,“目前恒邦那边表达了愿意合作的意愿,并且约你下午见面详聊。”
“啧啧啧”,李泉嘬了嘬牙花子:“这剧集一波连着一波,我台词都来不及背呢。”
当天下午,李泉一个人又去了恒邦地产,刘平安并没有陪同。
他不想太多和李泉共同露面,以免让刘自正留下一个自己太过积极、参与度过高的印象。
让李泉顶到前面,刘平安逐渐隐藏到后面坐收渔利即可。至少留下一个,我刘平安只是居中牵线,事情是你们和李泉单线谈出来的假象。
不过刘平安虽然没跟着李泉一同前去,他却也没闲着,而是开车去见了朱京。
朱京筹备恒智建筑公司,把办公地点设在了离国贸商圈四五公里的一处旧写字楼里。毕竟恒邦地产所在的国贸商圈租金太贵,恒智作为恒邦的附属产业,暂时也没有需要装点门面的需求,因此更追求性价比。
在朱京的办公室里,两人终于又见了面。
因为电话沟通也没断过,两个人倒是没生出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来。反倒是朱京还有些隐隐的担心。
“平安总,您这来找我,我真怕传到正总耳朵里,让他对我有什么想法呀。”朱京一边泡茶,一边苦笑着说道。
“朱总跟着正总多少年了,他怎么会怀疑你呢,”刘平安哈哈一笑,“再说了,这里都是朱总自己挑选的人马,这点儿掌控力怎么会没有。”
朱京笑笑没说话。
刘平安此次前来,一来是找朱京联络联络感情,二来嘛,便是来看看恒智建筑的组建进度,要是能再顺便打探些别的消息出来,那就更赚到了。
恒智建筑公司这边,整体的办公规模跟重星劳务那边差不多,只是人员稀稀拉拉并不多,很多工位还处于空闲状态。
刘平安坐在朱京的总经理办公室,透过磨砂玻璃向外张望,这会儿都下午两点多了,如果说人员少是因为午饭时间到了都出去觅食,这会儿也该返岗了。
除非,人员目前的配置就是不足。
朱京观察着刘平安的一举一动,对他此来的目的心知肚明。
“喝水,今年新下来的毛尖茶,”朱京把茶放在刘平安面前的茶几上,“平安总,看够了没?我这现在就这些人,没有藏着掖着的了。”
刘平安被人戳破心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说道:“朱总,你们恒智建筑就现如今这些人,恐怕还撑不起一个项目来吧?”
“平安总果然是懂行的,看来接手重星劳务之后也没少做功课吧,”朱京坐回到椅子上,“现在这些人,的确不够。”
“那怎么没着急招聘呢?”刘平安又问道。
“因为…”朱京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别着急的吗?这会儿怎么又不承认了?”
“草,别扯淡,我可没打过这个电话。”刘平安“翻脸不认人”。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大笑起来。
笑也笑够了,朱京才又说道:“平安总,我今天算是跟你说实话了。昨天正总打来电话,让我招聘的事情不用太着急,并且今天再次来电,让我做好准备,恒智接下来的方向暂时做一个调整,先不以总承包为方向,而是做好蔚蓝国际项目的造价咨询工作。”
“哦,这样啊。”刘平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今天来此最重要的目标,达成。
上午刘自正那边抛出了橄榄枝,愿意邀请三公司以技术方案为交换,促成双方的合作。
刘平安还是隐隐担心刘自正这一步会不会是缓兵之计,下午来见朱京,亲眼看到恒智建筑的招聘进程已经降速,并且又从朱京口中得知了刘自正做出的工作方向调整,看来他是真的准备让三公司参与进来了。
刘平安悬着的心也就算放下了。
“平安总,你到底在这里面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然让正总都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朱京一脸好奇的问道。
他跟着刘自正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从来没见过大老板按照人家画下的道道儿走。
“我能做什么呀,”刘平安摆摆手,“我就是帮着正总做出正确选择而已。”
“草,鬼才信你。”朱京扔过烟来,笑骂道。
刘平安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又问道:“朱总,刚才你说恒智下一阶段工作调整,先做造价咨询的事情。那蔚蓝国际项目的总承包标底,大概是多少?”
造价咨询,顾名思义,就是替恒邦地产算造价,补充恒邦地产成本部门的力量。
“这个我肯定不能说的,”朱京摇摇头,“平安总就别为难我了。这点儿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朱京说的非常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哈哈,不说就算了,”刘平安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知道的,不管你们标底是多少,我都能做的略高一点。只要你们别漏项。”
朱京哑然失笑,对刘平安的这个能力他自然是知道的。当初重星劳务能够顺利拿下铁钢中心项目这个大活儿,靠的就是刘平安天才般的商务能力。
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喝了两泡茶,刘平安看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都过了。
“得,跟朱总一聊,连时间都忘了,”刘平安笑着站起身来,“我晚上还有个约,就不跟你这多待了。”
“我送送你。”朱京也站起身来。
“留步留步,”刘平安阻止了朱京,走到门口时又说道,“朱总,你啥时候来拿回你重星劳务公司的股份啊。”
“额…”朱京一愣,“你还给我留着呢啊。”
“那不废话嘛,我都说了,只要是上市前你来拿,随时都可以。”
“行吧行吧,”朱京笑着摇摇头,“等你扩张到十个项目,我就来拿。我还回来替你经营管理,行不行?”
“OjbK,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平安摆摆手,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朱京看着这青年远去的背影:“妈的,他不会真的短期内搞到十个项目吧?我怎么感觉这可能性越来越大呢?”
刘平安不知道朱京在想什么,他一路下楼开上车,直奔省城的客运站。
昨天刘平安给王海打了个电话,让他从凤凰郡项目上回来,估算着时间,应该是下午四点到达的这趟。
刘平安把车找地方停了,自己则是下来抽烟等待着。
约莫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大巴车缓缓驶来,进站。鱼贯而下的人群中,一个高而瘦,还很黑的身影吸引了刘平安的目光。
不是别人,正是一个多月没见的王海。
王海下车后左右张望,也很快发现了刘平安。
“平安哥!”王海穿过人群走到近前,“等了很久吧!高速上有点堵车。”
“没事,”刘平安笑了,“除了你嫂子,你还是第一个能让我来长途汽车站接站的人。”
王海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一个月不见,王海比原来看起来黝黑不少,但整个人反倒少见的精神,眼神也不似过去那般迷茫,反而非常明亮。看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小伙子没少在现场下功夫,精神状态也调整的很好。
“豪哥呢?”王海左右张望一圈,并没有看见阿豪的身影。
刘平安看看手表:“应该快到了,我跟他说下午四点在这集合。”
话音未落,阿豪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大力拍拍王海的肩膀:“行啊小伙子,又精壮了。”
三个人既然凑了齐,便一起回到车上。
“去哪啊,平安?”阿豪坐在副驾驶上,好奇的问道。王海坐在后面也是一脸纳闷儿,昨天刘平安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并没有说要干什么。
“去接个人。”刘平安说完,也不再解释,一脚油门儿就窜了出去。
…
张彪辞了妻子儿女,从东北老家长途跋涉,再次出发。
“爸爸,你又要到工地去啊?”临走前,小儿子眼泪汪汪抱着张彪的大腿,“我不想让你走…”
孩子跟张彪相处一年多,早就从最开始的不亲近变成现在的离不开,知道爸爸又要出远门,还是长年不能回来的那种,孩子昨晚上都没睡好,早上大清早就醒了,看爸爸还在不在。
大女儿已经懂事了不少,没有上前拉着父亲,只是微微哭红的眼睛在诉说着不舍。
“你们俩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上学,不能惹妈妈生气。”张彪临走还在嘱咐。虽然知道一对儿女其实都是懂事的孩子,只是不嘱咐上几句,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远走他乡的心理就是这样,明知道语言是苍白的,但能做的又只有重复这些。
“这趟去,要是工作不合适就还回来,”张彪的妻子还在检查东西带没带全,尽管已经检查了不下五遍,“不行我也找个班上,咱们总能把孩子供到大学的…”
“供到大学哪够啊,”张彪笑着握了握妻子的手,“闺女不得要嫁妆?儿子将来娶媳妇儿不得买房买车?放心吧,我这趟去是投奔了过去的同事,肯定没问题的。”
话是这样说,其实张彪心里也并不托底,但还是这样安慰着妻子。
离了家,张彪一路从东北到了首都BJ,又在西站的座椅上坐睡了多半宿,才又登上下一辆列车,在近北省省城下了车。
随着人群浑浑噩噩往火车站外走,张彪心里五味杂陈。前年从这离开的时候,自己好歹是国企施工单位的生产经理,这趟再回来,怎么觉得自己就是个外出务工的农民工呢?
唉,算了算了。出来靠着劳动挣钱,也不寒碜。
张彪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却还是不大得劲,总有些黯淡。
一路从出站口走出来。平安说是在出站口等着,在哪呢?
张彪把背包的带子往肩膀上送了送,抬头寻找。
目标人群很明显。
就在出站口的对面,正站着三个肆意张扬年轻人。左边的那个,黑瘦黑瘦的,眼神四处寻人,但看着明显比过去机灵了不少。右边的那个,还是一如既往的白胖,正好整以暇的低头点烟。
中间最高大的那个,穿着普通,嘴上叼着烟。眼光平稳的四处扫过,敏锐的便看见了张彪,手臂已经举了起来。
不知怎的,看见这三个年轻人,张彪竟然瞬间感觉一股力量充斥全身,连离家的痛苦和一路的颠簸都忘掉了。他大踏步往朝着三个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