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留着胡子的程序员和穿着牛仔靴的艺术家,科技公司的玻璃幕墙和老旧的砖石建筑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混乱的美感。
车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
这栋建筑不高,只有四层,外墙刷着一种冷淡的米白色涂料,窗户不大,整栋楼看起来像一座堡垒,与周围那些充满设计感的科技公司办公楼格格不入。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沃茨生物科技研究所”几个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罗宾推门下车,栗娜跟在后面,詹姆斯和克里斯特尔留在车里。
门口没有前台,只有一个老旧的刷卡器,玻璃门紧闭。罗宾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实验室工作人员特有的冷淡和专注。
“您找谁?”
“罗宾,来见雷德蒙博士,卡尔·霍顿先生让我来的。”
年轻女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显然知道卡尔·霍顿是谁。她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墙壁上挂着各种生物细胞的高倍放大照片,那些细胞在照片里看起来像外星球的风景,色彩斑斓,形态各异。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年轻女人刷了一下卡,电梯门打开。
“博士在四楼,他的办公室。”
电梯上升的时候,罗宾注意到电梯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科学不需要信仰,只需要证据。”
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是写的人情绪很激动。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走廊比楼下更安静,灯光也更暗。年轻女人带着他们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敲了敲门。
“博士,客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华裔口音,但英语很流利,甚至有些过于流利了,像是在刻意证明什么。
“进来。”
门推开。
办公室不大,甚至有些逼仄。两面墙是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学术期刊和厚厚的专业书籍,很多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另一面墙是一整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公式和分子结构图,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雷德蒙·沃茨博士大概五十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皮肤光滑,头发乌黑,没有一根白发,五官端正,带着一种东亚人特有的清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有打领带。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罗宾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很有力,但指尖微微发凉,像是在实验室里待了太久。
“罗宾先生,卡尔跟我说了你要来,请坐。”
罗宾在他对面坐下,栗娜站在门口。
雷德蒙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打量了罗宾几秒,然后开口了。
“罗宾先生,卡尔说你对他们撤资的事很感兴趣,你是想接手这个项目?”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罗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博士,我不是来接手项目的,我是来看看,看看你的研究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雷德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嘲讽和不屑之间的表情。
“投资?那些所谓的‘投资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看得懂财务报表,看不懂科学原理,他们只关心钱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关心科学什么时候能突破。”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知道吗,罗宾先生,我花了二十年研究细胞再生,二十年,我从一个博士研究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头发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我的同龄人已经当了院长、当了校长、当了院士,我还在实验室里跟显微镜和试管打交道。”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在做的是改变世界的事,不是那种‘开发一个新软件’或者‘造一辆新汽车’的改变,是真正的改变,是让人类不再衰老、不再生病、不再受困于肉体的束缚。”
他转过身,看着罗宾,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罗宾先生,你想想,如果我的研究成功了,人类能活多久?不是一百年,不是两百年,是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疾病会被治愈,衰老会被逆转,死亡会被推迟,人类将不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一种全新的、更高级的存在。”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激情。
罗宾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博士,你说的这些都很美好,但你的实验失败了,那个老人注射了你的药剂,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死了,爆体而亡。”
雷德蒙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罗宾,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他低下头,走回椅子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
“那不是失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是必要的代价,每一个伟大的科学突破,都伴随着牺牲。”
“代价?”罗宾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去,“那个老人的家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说你杀了他,他们差点把你告上法庭,要不是卡尔·霍顿出钱摆平,你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
雷德蒙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你不懂,罗宾先生,你不懂科学,不懂实验,不懂研发,你不懂那种……那种感觉,当你在显微镜下看到细胞在分裂、在再生、在以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方式生长的时候,那种感觉……你无法想象。”
“我确实不懂科学,但我懂结果,你的结果就是一个人死了,几十亿美元打了水漂,那些投资人要撤资了,你没有钱了,你的研究要停了,你的实验室要关了,你的梦想要破灭了。”
雷德蒙的脸彻底白了。
他盯着罗宾,眼神里的痛苦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空洞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栗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罗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分子结构图。他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字迹背后的狂热和偏执。
“博士,卡尔他们撤资了,但我不撤。”
雷德蒙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罗宾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我可以投资你,不是卡尔那种一年一个亿的投资,是另一种投资,一种你做梦都想不到的投资。”
雷德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罗宾先生,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雷德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走回窗边,背对着罗宾。
“你知道我的实验室一年要花多少钱吗?至少八千万美元,人员工资、设备维护、原材料采购、临床试验……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你说你投资我,你有多少钱?”
罗宾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的钱不多,至少没有卡尔·霍顿那么多,但我能给你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雷德蒙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
罗宾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密封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一小管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
“我的血。”
雷德蒙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小瓶,又抬头看着罗宾,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的血?罗宾先生,你是在耍我吗?”
“我没耍你,博士,我的血,比你那个什么‘美丽毒素’有价值一万倍。”
雷德蒙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想骂人,想说“你疯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看到了罗宾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拿去化验,你会发现的。”
雷德蒙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个小瓶,他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瓶里的液体颜色比普通血液深得多,几乎接近黑色,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细微的金色颗粒在缓缓流动,像星辰在夜空中闪烁。
“这是……什么?”
“我说了,我的血,你去化验就知道了。”
雷德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声。
“苏珊!把离心机准备好,我要做血液分析,马上!”
他回头看了罗宾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别走。”
然后他大步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
罗宾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栗娜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您真的要把您的血给他化验?万一他发现了什么……”
“让他发现,我就是想让他发现。”
栗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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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
罗宾坐在实验室外面的休息区,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场景。雷德蒙站在一台巨大的仪器前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猛地转过身,冲出实验室的门,冲到罗宾面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罗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的血……你的血……”雷德蒙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梦话,“细胞活性是正常人的二十七倍,端粒长度是正常人的十五倍,线粒体效率是正常人的三十倍,DNA修复机制……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人类的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罗宾的眼睛。
“你不是人类,你是……你是……”
“我是人类,”罗宾打断他,“只是跟你们不太一样的人类。”
雷德蒙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罗宾,像是盯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神迹。
“你知道你的血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永生,意味着不老,意味着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你不是人类,你是……你是……”
“博士,”罗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冷静。”
“冷静?你让我冷静?”雷德蒙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我研究了一辈子细胞再生,我一辈子都在寻找让人类恢复青春的方法,结果你告诉我,你身上就有这种能力,你本身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