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李惠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像这样,大家能聚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机会……就很少了吧。”
柳禹没说话。
“拍戏的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每天都能见到。”她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可现在回头一看,几个月,唰一下就过去了。以后……就不能经常见了。”
一阵更凉的夜风穿过庭院,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柳禹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珍重,惠利。”他说。
李惠利低着头,长久地沉默。
柳禹借着石灯笼昏暗的光,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迅速从她脸颊滑落,滴在木质廊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拼凑起笑容,尽管眼眶还有些微红。
“你也是……柳禹。”她声音微微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包含了这几个月所有心动的瞬间、挣扎的夜晚、隐秘的甜蜜与此刻汹涌的别愁。
她转过身,似乎要返回屋内。
就在柳禹也准备转身的刹那,已经走到连接走廊转角阴影处的李惠利,忽然又折返回来,脚步很快。
她来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一个微凉湿意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她用只有他能听清的气声说道,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随即,她迅速退开,转身,几乎是跑着穿过了走廊,身影重新没入室内那片嘈杂的光亮之中。
约定……那个建立在“阶段性谎言”上,关于未来“站稳了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模糊约定。
柳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抬手轻轻擦过被吻过的脸颊,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也向着灯火通明的室内走去。
宴会接近尾声,进入了最后的合影环节。
全体工作人员和演员在韩屋前厅聚集,挤挤挨挨,笑闹着拍下了一张充满纪念意义的大合照。
柳禹被申导和李编剧拉到中间,又单独拍了几张。
闪光灯不断亮起,记录下他此刻略显青涩却已初具锋芒的身影。
李惠利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被几个女性工作人员围着,笑容灿烂地比着V字手势。
合影时,她和柳禹之间隔着许多人,两人的目光都望向镜头,笑容完美,却自始至终,没有一次真正的交汇。
朴宝剑果然喝得有点多了,合影结束后还搂着柳禹不撒手,嚷嚷着要续摊,被他哭笑不得的经纪人好说歹说拖走。
“该走了。”林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适时地递上柳禹的外套。
“嗯。”柳禹接过外套穿上。
两人与申导、成前辈等人最后道别,在一片“路上小心”、“保持联系”的叮嘱声中,走出了温暖喧闹的韩屋。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那一点点离愁。
坐进车里,关上门,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车子缓缓驶离,将那片灯火、笑语和一段确凿结束的时光,缓缓抛在身后。
柳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首尔夜景。
璀璨的霓虹连成流动的光河,远处大桥上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星芒。
林星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瞥一眼后视镜。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不舍?”
柳禹依旧看着窗外,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不舍。只是觉得……一段很好的时光,真的结束了。”
很纯粹的一段时光。
专注于一个角色,结识一些值得尊敬的前辈和真诚的朋友,体验一种隐秘而灼热的情感。
现在,幕布落下,灯光熄灭,演员卸妆。
所有的感受,无论甜蜜或酸涩,都被封存进了名为过去的胶片里。
林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车载屏幕上点了几下。
轻柔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紧接着是略带沙哑感性的声音,唱着熟悉的歌词。
是《请回答1988》的插曲,《青春》。
歌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舒缓中略带感伤。
柳禹闭上眼睛。
围读会上初次念出台词;凌晨片场人造的雨丝;公交车摇晃时怀里真实的温度;待机室里偷偷分享的曲奇;还有刚才庭院灯笼下,她含泪的眼和那个仓促冰凉的吻;申导举杯时赞许的目光;成前辈拍在肩上有力的手掌……
一幅幅,一帧帧。
最后,所有这些纷乱的画面渐渐淡去,只剩下车窗外交错流淌的城市灯火。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上沿江大道。
视野骤然开阔,汉江的沉沉夜色与两岸绵延的灯火尽收眼底,磅礴而寂静。
林星稍微加快了车速。
前方,更密集的灯火如星河铺展,照亮归途,也照亮即将展开的的前路。
灯火如昨。
第90章 危机?
杀青宴的暖意与离愁,如杯中残酒,在首尔十月底冷漠的风里,迅速挥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随着《请回答1988》定档日期临近,舆论场上愈演愈烈的质疑寒流。
首尔地铁站内,崔贤硕裹紧了身上的夹克,手里攥着刚在便利店买的报纸和速食饭团。
《“请回答”系列豪赌?大胆启用纯新人,TVN与申源浩的险棋!》
报纸娱乐版块头条的文章里用谨慎却暗含质疑的笔调,分析了柳禹零作品、爱豆练习生出身的硬伤,字里行间都在影射申源浩导演此次选角可能存在的资本控制。
崔贤硕仿佛能透过铅字,看到那个曾经需要仰望后来却让他狼狈出局的身影,如今正被更广泛的舆论批评质疑。
这种看客般的视角,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快意。
最终,他轻嗤一声,将报纸小心对折收进随身的包里,转身汇入匆忙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地铁站昏暗的通道里。
几乎同一时间,一间高级公寓内。
崔宇植将平板电脑丢在床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类似内容的娱乐报道。
“活该!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就是这种下场,你说对么?”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经纪人金在贤。
金在贤立刻笑着接话:“那是当然。”
崔宇植扯了扯嘴角:“那就去找人,加把火。我要在电视剧首播前,听到更多‘理性’的声音,分析他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会让观众失望。”
金在贤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宇植啊,这……最近相熟的那几个工作室业务都很繁忙,价格也水涨船高。要制造足够的热度和‘理性讨论’氛围,恐怕需要额外……”
“钱不是问题。”崔宇植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的是效果。去办。”
“是,我明白了。”金在贤低头应下,掩去眼里的一丝算计。
汉江畔,1903公寓。
柳禹坐在客厅那张长桌旁,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轻轻滑动。
《模特身材,偶像脸蛋:YG爱豆练习生柳禹,真能承载“演员”的重量?》
《从练习室到双门洞:爱豆转型演员更进一步,爱豆练习生直接转型演员!》
文章内容大同小异,聚焦于他空白的表演履历和YG爱豆练习生的出身,字里行间充斥着对爱豆跨界固有的偏见,将他出色的外形直接与演技空洞的花瓶画上等号。
都说他拿下金正焕这个角色,不是凭借试镜时的表现,而是全靠那张脸和背后模糊的YG背景论。
柳禹逐字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还不止这些呢。”
林星的声音从厨房岛台那边传来,她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头也不抬地补充道:
“现在连TVN内部,看到预热反响和这些舆论风向,都有些窃窃私语了。‘申导这次是不是太大胆了?’‘听说演技还行,但扛收视靠全新人阵容还是太冒险。’诸如此类。”
柳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退出新闻页面,手指点开了某个知名的影视论坛。
热度最高的几个帖子,标题更加直接,火药味十足!
【理性讨论帖】那个叫柳禹的练习生,会不会成为《请回答1988》的最大短板?
楼主罗列了他的罪状:零作品、爱豆练习生背景、过分好看的脸容易让观众出戏......
最后得出结论:申源浩导演这次可能被资本控制,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此子恐将拖累整个系列的口碑。
下面的回复更是五花八门,有附和楼主表示担忧的,有嘲讽“现在什么人都能当演员了”,更有甚者,上升到了对“爱豆演员”这个群体的攻击:
“这些唱跳偶像好好在舞台上蹦跶就行了,干嘛非要来污染影视圈?”
“他们知道演技两个字怎么写吗?站在镜头前除了瞪眼嘟嘴还会什么?”
“现在更无耻了!爱豆练习生直接当演员?凭什么!演员这个行业的门槛这么低吗?!”
“真是对金喜爱、全度妍那些前辈,还有无数默默无闻专业演员们的侮辱!”
当然,也有零星微弱的不同声音,试图反驳:“看定妆照和简短预告感觉气质不错啊”、“申导选角一向严苛,应该不至于乱来”、“也许人家真有天赋呢?”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质疑和偏见之中,甚至被攻击为水军或无脑颜粉。
柳禹甚至看到了极少量似乎源于音乐节事件的早期关注者,在努力为他辩解,但势单力薄,很快在与数量庞大的质疑者的小规模摩擦中败下阵来,只留下更深的嘲讽:“果然只有看脸的粉丝才会无脑护主。”
客厅里很安静,林星合上电脑,走到长桌边,拿起柳禹空了的茶杯,走到厨房续上热水,再走回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种子已经按照我们预想的方向发芽了。”她倚着桌沿,看着他的侧脸,“被咱们亲手掀起的逆风吹着,感觉如何?
柳禹接过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还不错。质疑就是关注,争议就是流量。至少现在,很多人都知道《请回答1988》里有个叫柳禹的新人,并且好奇他到底会演得多烂?”
林星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从容:“多亏了某些热心人的帮助,舆论发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她回到自己的电脑前,一边快速敲击键盘一边说:“宣传团队那边会继续保持沉默,不回应任何具体质疑。接下来的预告片和剧照投放,重点会放在整体群像、时代氛围和家庭亲情上。关于你的个人镜头……”
“会继续隐藏,或者只给惊鸿一瞥的模糊侧影、远景。进一步吊起胃口,加深那些质疑。让他们吵,让他们骂。”
“反正,等11月6日,作品自己会说话。”
就在这时,柳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美延”的名字。
第91章 期待
柳禹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赵美延急切又心疼的声音:“你看到网上那些话了吗?他们怎么可以那样说你!明明你那么努力,演得那么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柳禹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江风拂面:“美延,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