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导的眼睛慢慢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所以,”金在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笔‘招待费’、‘打点费’,还有……因为‘事情难度加大’而产生的‘特别公关费用’,当然得算在他头上。合情,合理。”
“能行吗?”
“放心,他从小移民加拿大,被外国人歧视,没有朋友,养成了他既自卑又自大的性格,还不听父母的劝诫。简而言之,人傻钱多。”
两人对视着,昨晚的尴尬、羞耻、愤怒,在这心照不宣的、转嫁成本的共识中,莫名地消融了一些,转化成基于共同秘密和利益的肮脏同盟。
金在贤拿出手机,拨通了崔宇植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崔宇植明显还没睡醒的声音:“喂?这么早什么事?”
“宇植啊!”金在贤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职业化。
他对着话筒说那家黑店狮子大开口,面不改色地报出了一个数字,比他们实际被敲诈的金额,又往上浮动了百分之二十。
多出来的这部分,就当是他们昨晚受的屈辱和惊吓的精神损失费,反正崔宇植又不会真的去核查这笔钱的具体去向,这笔钱,自然是落进他们自己的口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崔宇植压抑着怒气的粗重呼吸,最终化为一串夹杂着脏话的妥协与质问。
金在贤耐心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对方语气最激烈时,用几个不容置疑的词打断,对于找崔宇植这个冤大头报销的流程,他太熟了。
“……知道了。但是金在贤,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给我搞出这种意外开支!”
“当然,你放心。”金在贤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语气却愈发诚恳,“都是为了工作。”
挂断电话,金在贤和朴导再次对视,终究,是崔宇植承担了一切。
“走吧,”金在贤拍了拍朴导的肩膀,“洗个澡,去晦气。昨晚……就当被狗咬了。”
朴导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融入首尔清晨虚假的繁华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汉江畔。
柳禹沿着江边的步道匀速奔跑,清晨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碎金万点。
跑完预定距离,他在一个观景平台停下,做着拉伸。
江风吹来,令人神清气爽。
林星正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
“锻炼完了?”林星随口说道,“咱们该吃早餐了吧?赶紧回家!”
柳禹接过林星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看着林星那双因为期待早餐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故意调侃道:“你这来蹭早饭的心思,是不是有点过于积极了?”
林星被他这么一说,脸上难得地闪过被抓包的赧然,但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运动完正好补充营养,这是科学!再说了,你可是亲口说了随时欢迎的,不能反悔。”
柳禹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视线飘向江对岸的高楼,状似随意地说:“反正那侧卧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别折腾了,你直接搬进来住算了。省得你天天这么早跑来。”
话音刚落,江边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林星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柳禹依旧侧望着江景的侧脸,似乎想分辨他这话里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
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声音轻快,却意有所指:“那间侧卧,总不会一直空着吧?我可不想哪天被未来真正的女主人礼貌地请出去。那多尴尬?”
柳禹准备继续调侃的话,微妙地顿在了舌尖。
他低笑一声,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顺着她给出的路径滑了下去:“那请问林女士,今天早餐想吃什么?”
“要求不高,”她在他身旁说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能拯救我饥肠辘辘的早晨就行。”
“那我尽量。”
柳禹将空茶杯递还给林星,率先转身,将刚才那片刻的微妙试探留在了身后拂过的江风里。
林星握着尚存余温的杯子,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快走几步跟上,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两人并肩的身影渐渐融入江畔清晨渐多的人流与阳光之中。
汉江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映照着这个平凡又有些特别的早晨。
第88章 杀青宴
十月中旬的傍晚,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正驶向江南区。
车内,柳禹调整了一下黑色西装的袖口,看向身旁正在开车的林星。
“杀青宴之后,剧组的宣传计划具体是什么?”他问道,“除了今晚这种内部聚会,应该还有对外的安排吧?”
“TVN那边已经初步沟通过了。主要的公开宣传,就是一个官方的记者发布会,导演、编剧,还有你们几位主演出席。规模不会太大,但媒体分量够。”
柳禹略感意外:“就一个发布会?我记得很多剧开播前,主演不是要跑很多综艺、电台去做宣传吗?”
“那是一般的电视剧。”林星嘴角弯了弯,“咱们这个《请回答1988》,它本身就不是一般项目。‘请回答’系列前面的基础口碑和观众期待度摆在那里,TVN对这部是当作年度重点剧来推的。”
“他们不会采用那种传统的宣传模式。取而代之的,是平台自身渠道的集中火力。地铁、公交站牌、电视时段的高频率预告片投放,社交媒体上的话题运营,还有……不间断的、精心剪辑的剧情片段预热。”
“说白了,他们相信作品本身的质感。”
柳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宣传思路,倒确实更符合申源浩导演团队一贯的调性。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停在一座改造过的传统韩屋前。
青瓦白墙,檐角挂着古朴的灯笼,暖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木质门扉敞开着,隐约传来里面的人声笑语。
“到了。”林星率先下车,等柳禹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走吧,柳演员。”
两人步入院内,餐厅保留了韩屋的雅致格局,但内部空间打通,显得开阔,长条桌上铺着素雅的麻布,摆放着精致的餐食。
柳禹一出现,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柳禹啊!这边!”场务大哥热情地招手。
朴宝剑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笑嘻嘻地一把勾住柳禹的脖子:“哇,穿这么帅!差点没认出来!”
“哦!我们正焕来了!”成东镒前辈正端着茶杯与人说话,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柳禹的肩膀,“小子,精神不错啊!”
正笑闹间,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惠利到了。
她穿了一身浅米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约,面料垂顺,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妆容清淡,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柔美的光彩。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柳禹,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漾开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微光,随即迅速移开视线,扬起明媚的笑容,向着申导、成前辈等人方向走去,清脆地问好声在厅内响起。
“惠利今天真漂亮。”旁边有工作人员小声赞叹。
柳禹收回视线,随着朴宝剑的指引,在主创人员聚集的那张长桌旁落座。林星则对他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向了旁边工作人员那桌,很快便和熟悉的制片助理聊了起来。
人陆续到齐,长桌坐满。
现场没有严格的主持流程,气氛更像一个温馨的大家庭聚会。
申导率先举杯,说了些感谢大家辛苦的暖心话,众人响应,清酒和果汁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一巡,气氛越发活络。申源浩导演再次站了起来,这次,他轻轻敲了敲杯子,示意大家安静。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有件事要正式告诉大家。”申导的声音充满力量,“我们的后期制作非常顺利,目前,1到6集已经全部完成。我和祐汀,还有剪辑团队看完成片后,只有一个感觉!大大超出了我们开机时的预期!!”
桌边响起一阵兴奋的骚动。
“所以,”申导笑容扩大,提高了音量,“平台方TVN在看过部分成片后,已经正式拍板定档。”
“11月6日,金土档,首播!”
“哇!!”
“真的吗?太好了!”
欢呼声、掌声、酒杯碰撞声瞬间爆发,整个餐厅充满了欢乐的声浪。
几个月的辛勤汗水,终于等来了确切的回响。
柳禹能感觉到身旁的朴宝剑激动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李惠利也笑着举杯。
申导等大家稍稍平复,再次举杯,这次,他的视线明确地投向柳禹:“还有,我必须单独提一句。柳禹啊。”
柳禹立刻端正坐姿。
“金正焕这个角色,你给得太好了。”申导的语气是纯粹的赞赏,不容置疑,“在后期机房,盯着监视器看你的表演时,连我们剪辑组那几个小女生,都成了坚定的狗善党,天天为你抱不平。”
桌边响起善意的哄笑,李惠利也抿嘴笑了,眼波流转间,悄悄瞥了柳禹一眼。
“以后有机会,”申导认真地说,“一定要再合作。”
这句话分量极重。来自申源浩导演的公开认可和未来合作邀约,对于一个新人演员而言,无异于一块沉甸甸的敲门金砖。
柳禹起身,礼貌地双手举杯:“谢谢导演,我会继续努力。”
仰头一饮而尽。
杯中清酒微辣,心里却一片温热。
成东镒前辈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这位在片场最初给予柳禹压力,最后却成为他最坚实支持者的老戏骨,此刻脸上满是长辈的慈和。
他没用杯身碰柳禹的杯口,而是直接用自己的酒杯底,碰了碰柳禹手中的杯子下半部。
“小子,刚才申导的话记心里。”成东镒声音低沉,“演戏这条路,长着呢。记住,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华。以后遇到难处,或者想不通的戏,别客气,随时给我打电话。”
柳禹再次一饮而尽:“谢谢成前辈,您的教诲我记住了。”
李祐汀编剧也凑了过来,这位创造出双门洞世界的女性,看着柳禹的眼神像在看自己一件完美的作品。
“柳禹啊,”她推了推眼镜,“你演出了我脑海里真正的金正焕。真的。我估计……播出后,会有很多很多观众,要为你这个角色心碎很久了。”
她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我现在都有些后悔把你写得这么让人心疼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改结局……要是到时候我真叫你回来补拍点什么,你可不许拒绝哦!”
第89章 灯火如昨
致辞和重点敬酒环节过后,宴会进入了更自由随意的交流时间。
长桌间人来人往,互相敬酒、聊天、合影。
柳禹应付完又一波前来祝贺的工作人员,刚坐下,就感觉桌下,自己的左手小指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的的指尖,勾住了他的小指。
很轻,很快,大概只有两三秒,便松开了。
柳禹动作未停,用右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身边,李惠利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女性工作人员说着什么,笑容甜美自然,仿佛刚才桌下那短暂如触电般的触碰,只是他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悸动,是真的。
成东镒前辈要走了柳禹的私人号码,朴宝剑则趁着酒意,揽着柳禹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柳禹啊,咱们以后不管多忙,可不许疏远了!定期聚会!你答应我的大餐也别忘了!”
柳禹笑着答应,心里却知道,随着各自作品播出、行程铺开,这样的承诺实现起来并不容易,但这份友谊的真诚,他收到了。
李惠利起身,对同桌的几位前辈和同事轻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顺便透透气”,便朝着连接庭院的推拉门方向走去。
柳禹等了一会儿,与朴宝剑又说了两句话,才自然地起身,也朝那个方向走去。
庭院不大,巧妙地布置着几丛翠竹和石灯。深秋的夜风有些萧瑟,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李惠利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对着厅内的喧闹,望着院角一盏孤零零的石灯笼出神。
柳禹走过去,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停下,同样望着那盏灯。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从屋内传来的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