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害怕求人,而是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合情、合理、有章法。
他点了点头,接着妈妈的话说:
「“妈,你说得对。
我们不是空手去求,我们带着‘出息’去看长辈。
现在我们有八万多块钱,不是走投无路,是有了一点本钱,想奔个更好的前程。
表舅公要是愿意指点一二,那是恩情,我们记一辈子,将来有了能力,一定回报。
就算他帮不上,或者不方便,我们礼数到了,也不亏,还见了世面。”」
他顿了顿,握住妈妈的手,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我想试试。妈,你让不让我去闯?”」
任素婉看着幺儿:「“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想起这一路——从决定卖冰粉,到买电脑,到在交易所里经历那场惊心动魄,儿子每一步都走得稳,即便在最低落的时候,也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然后就能抬起头,找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点了点头,很重:「“去。”」
……
他们在街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任素婉掏出那个记着姑婆任玉兰电话的小本子——那是临走前姑婆塞给她的,说「“有事就打这个号码”」。
电话接通,是姑婆的声音。
任素婉握着听筒,声音放得稳当,但话拣着说:
「“姑,是我,素婉。
我和景明到重庆了,事情办得还顺。
接下来……我们想去魔都看看,见见表叔(任宏军)。
景明这孩子有股劲,想往外奔,我陪着他。
您看……方不方便先帮我们递个话?就说我们过两天去拜访长辈。”」
姑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晓得了。你们先等着,我问问。等会儿打过来。”」
挂断电话,母子俩站在电话亭外等着。
车流在面前穿梭,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任素婉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翻出笔,在手心记下一串号码。
「“姑婆说,”」她放下电话,声音有点发飘,「“这是表叔家的电话。她跟表叔说了,说你们要去魔都看他,表叔让到了就打电话,他安排人来接。”」
陈景明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微微一松——最难的敲门砖,姑婆用最自然的方式,帮他们递进去了。
「“还有,”」任素婉看着手心那串数字,抬头,眼神复杂,「“姑婆说,表叔让她转告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句话复述出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任家的娃有志气走出去,是好事。来了魔都,就到家了。”」
陈景明鼻子猛地一酸,转过头,看着街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用力眨了眨眼。
血缘或许冰冷,但情义,可以滚烫。
……
当天晚上,他们去了位于上清寺的民航售票点。
1998年,买机票还得去专门的售票处,没有手机APP,没有在线支付。
「“去魔都,明天最早一班。”」陈景明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查了查时刻表:「“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川航,打8.5折。一位全价980,折后833。两位一共1396.5。”」
陈景明正要掏钱,任素婉突然按住他的手:「“两位?”」
「“对,”」工作人员点头,「“十二岁以上都按成人票。”」
任素婉脸色白了白:1396.5块,这在桌家桥,是一个壮劳力整整三个月的工钱。
陈景明却已经把钱数出来了——十三张一百,九张十块,七张一块。
崭新的钞票,刚从银行取出来,还带着印刷品的特殊气味。
递钱时,他的手很稳,但任素婉看见,幺儿的手也抖了一下:「“心疼。怎么能不心疼?”」
但陈景明知道,时间比钱贵。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是赶在更多变数发生前,把路铺好。
机票开出来,两张硬纸板似的票,上面印着航班信息。
任素婉接过票,手指摩挲着纸张,像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她这辈子,连火车卧铺都没坐过,现在却要坐飞机了。
走出售票点,夜色已深。
重庆的灯光倒映在嘉陵江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子。
母子俩慢慢往旅馆走,谁也没说话。
快到旅馆时,陈景明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妈,”」他轻声说,「“明天是十月一号。”」
任素婉「“嗯”」了一声。
「“新的一月,”」陈景明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新的开始。”」
他想起前世,1998年十月,他在干嘛?
大概在教室里,为下一次月考发愁,为家里这个月能不能凑齐生活费忐忑!
而现在,他站在重庆的街头,怀里揣着八万块钱,手里捏着去魔都的机票。
人生的岔路,在这里彻底分开了!
回到旅馆房间,任素婉小心翼翼把机票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包在一起,塞进贴身暗袋。
陈景明则坐在床边,打开新买来的笔记本电脑——
在记事本里,敲下一行字:「“1998年9月30日,重庆!计划受阻,规则碾压;但路未绝,转道魔都。明日启程,见表舅公任宏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重生者并非全知全能,唯有一往无前。”」
保存,关机。
窗外,重庆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这间十五块钱一晚的小房间里,很安静。
任素婉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但陈景明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声,还绷着。
「“妈,”」他轻声说,「“怕吗?”」
「“怕啥子。”」她声音像母兽护崽般,「“再难,难不过当初抱着你四处借钱看病。幺儿,你指路,妈跟你走。”」
陈景明眼眶微热,没在说话。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预演明天——怎么去机场,怎么坐飞机,到了魔都怎么打电话,见了表舅公第一句话说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反复过。
他知道,去魔都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另一个困难的开始。
但他更知道,当一扇门关上时,用力去推另一扇门,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夜,重庆的灯光彻夜未熄。
而陈景明该如何去破局呢!
第84章 技术枷锁与蓝海狂想
……
时间回到上午,重庆石桥铺电脑城的联想专卖柜台。
陈景明从销售人员手里接过那台崭新的联想昭阳笔记本电脑.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Windows 98的启动界面缓慢展开,那标志性的蓝天白云桌面映入眼帘时,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恍惚——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拥有的第一件真正的「“未来武器”」。
旁边,销售人员正在填写保修单。
任素婉紧挨着儿子,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
她看不懂屏幕上的花花绿绿,目光只在儿子发亮的眼睛和周围那些不时瞥过来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眼神之间,来回移动。
陈景明措辞很小心,怕露出马脚,不敢直接说「“U盘”」:“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能把网上找到的东西存下来的……「家伙」?”
销售人员听到此话,停下写字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略作思考,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哦!你说的是便携存储「‘软盘’」吧?”
说完转过身,从身后靠墙的玻璃柜台下层拿出一个扁平的、印着英文字母的硬纸盒:“喏,这个,3.5英寸软盘;容量「1.44MB」。你要存文章、存点小图片,够用了。插在电脑软驱里就能读写。”
「1.44MB」?
陈景明心里猛地一沉,后世随便一个最便宜的U盘都是几个G,甚至到2025年,其容量更是以TB论。
那种数据膨胀、信息唾手可得的便利感,与此刻手中这轻飘飘的塑料片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但他脸上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接过软盘,感受着那与后世U盘浑然一体的金属质感截然不同的、略显脆弱的触感,问道:「“能存多少字?”」
销售人员快速答道:「“大概……七十多万汉字吧?具体得看文件格式。”」
“七十多万。”陈景明暗暗想到,这容量,甚至不够他完整备份反向编译的一部长篇小说。
一种被时代捆住手脚的「憋闷感」,混合着「“先知”」面对原始工具的荒诞感,悄然攥住了他的心。
任素婉在一旁听着,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听不懂“MB”和“汉字”之间的换算,但她看懂了幺儿接过那薄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得到新东西的欢喜,更像是一种……克制的失望?
「“先拿十张。”」陈景明道,声音落下时,心里有个声音也同时响起:「容量还是太小了!简直是……时代的枷锁!」
销售员有些惊讶,但还是利索地装了十张。
付钱时,任素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几张塑料片,又花掉了好几十块。
「容量小!」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狠狠捅开了他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2010年左右,大学宿舍里,隔壁床的兄弟“啪”一声把一个小东西拍在桌上,得意洋洋的嗓音响彻房间:「“刚买的,8个G!牛逼吧?老子把整个学期的课件和电影都拷进去了,拷片神器!”」
当时满宿舍的羡慕起哄仿佛还在耳边,而更早些年,2002、2003年时,一个64MB的U盘,就要价好几百,简直是学生眼中的奢侈品,传递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机会。」
一个冰冷、坚硬、却散发着诱人金光的词,像破晓的箭,骤然刺穿了他心中因容量限制而生出的所有憋闷与荒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