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疲惫,问道:「“办业务?”」
「“是的,”」陈景明走上前,「“请问,这里能开期货账户吗?我想做原油期货。”」
男人放下报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小兄弟,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陈景明追问。
「“我们这儿,”」男人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厅,「“下个月就撤了。业务早就停了,现在就是处理些后续手续。”」
陈景明两眼一黑,脑袋「“嗡嗡”」直响,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跌倒。
还好,他双手下意识的抓住了柜台边缘。
但整个人还是「“怔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撤了……撤了!居然撤了!为什么啊!”」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上个月(八月份),国家下了文件。”」
男人拿过桌上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全国只留三家交易所——魔都、郑州、大连。我们这儿……撤并了。”」
说完,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到玻璃台面上。
陈景明回过神,拿起那份复印件,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标题《关于进一步整顿和规范期货市场的通知》。
接着,是文号:国发〔1998〕27号。
他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个关键信息眼里:
「“交易品种从35个压缩至12个,只保留以下品种:铜、铝、大豆、小麦、豆粕、绿豆、天然橡胶、胶合板、籼米、啤酒大麦、红小豆、花生仁……”」
没有原油。
「“原油哪里可以做?”」陈景明赶紧问出整个最关键的问题。
「“原油?”」男人摇头,「“就算我们不撤,原油期货也做不了。国内现在就没这个品种。”」
他看着陈景明变得煞白的脸,语气软了些:「“小兄弟,你要真想弄这个,得去魔都问问。不过……我劝你一句,这行水太深,不是一般人玩得转的。”」
「“国、内、没、有、原、油、期、货。”」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狠狠砸在陈景明胸口。
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男人的说话声、外面的车流声、妈妈的呼吸声——全都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事实:「“原、油、期、货,做、不、了!”」
他重生回来,押上全部身家、赌上妈妈尊严借来的九万多块钱、精心规划的第一步……被一纸红头文件,轻飘飘地,拍碎了。
重生者又如何?知道未来又如何?
你逃得过人情冷暖,逃得过至亲算计,却逃不过时代的规则,逃不过国家一纸文件的碾压。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到喉咙口。
他张嘴,想吸气,却觉得肺里灌满了潮水。
「“幺儿?”」妈妈任素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慌,「“咋个了?他说啥子?”」
陈景明抬起头,看着妈妈写满担忧的脸。
他想扯出个笑,说「“没事”」,但嘴角僵硬得动不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憋屈——
因为穷被同学嘲笑,因为没背景被同事排挤,因为没钱看着弟弟妹妹的几个孩子堕落,却无能为力……他以为重来一次,手握先知,就能横扫一切。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你连上牌桌的资格,都被收走了。
「“妈,”」他听见自己干瘪瘪的声音,「“我们……出去说。”」
……
走出交易所大楼,已经是下午四点。
重庆的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陈景明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来车往,看了很久。
任素婉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妈,”」陈景明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的计划……出问题了。”」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交易所撤并,原油期货没这个品种,钱投不进去。
他省略了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只说:「“我们想靠这个赚钱的路,被堵死了。”」
任素婉听完,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额前花白的碎发。
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说道:「“那就换条路。”」
陈景明猛地转头看她,任素婉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埋怨,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雨后的坚韧:
「“幺儿,妈不懂你说的那些。
但妈晓得,路是人走出来的。
这条堵了,就换一条。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挣钱。”」
她顿了顿,握紧幺儿的手: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电脑了,你会写文章,能挣钱。
妈还能卖冰粉,还能喂猪喂鸡。
九万多块钱,在桌家桥,够我们舒舒服服过好多年。”」
陈景明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稳稳的,像暴风雨夜里灯塔的火。
是啊!
重来一次,难道就为了复制前世的金融操作?
他最大的依仗,根本不是对某个期货品种的记忆,而是多出来的二十年见识,是知道时代会往哪里走,是身边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他身边的妈妈。
那股冰冷的无力感,开始慢慢消退。
另一种东西,更坚硬、更炽热的东西,从心底烧起来。
冷静!陈景明,冷静!想想,现在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整理思路。
交易所只剩三家:魔都,郑州,大连。
原油期货做不了,但其他品种呢?大豆?铜?铝?
郑州最近,但人生地不熟。
大连太远。
魔都……魔都。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表舅公任宏军!
前世妈提过一两句,说是在「“魔都”」那边BD里任职……
前世他去魔都出差,妈妈也在电话里叮嘱过:「“幺儿,到了地方,抽空……去看看你表舅公吧。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妈呢?”」
可前世的他,一听这种要去「“攀高门”」的事,心里就发怵,怕尴尬,怕别人瞧不起,更怕那种人情往来里小心翼翼的算计!
最后找了个「“工作太忙”」借口,没去。
后来,他老汉去世和大舅闲聊时;大舅提过一嘴,说这位表舅公……
哪怕只是搭上一句话,得到一点点、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关照……
那会是怎样一副局面?那些现在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门槛,那些需要绕无数弯子的关节,是不是就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汹涌、更熟悉的感觉瞬间吞没了。
他?一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农村娃,带着个腿脚不便、同样来自穷乡僻壤的妈妈,就这样贸然跑去求一个在魔都、在JQ大院里、可能连他妈任素婉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的……
他心里猛地一缩,呼吸就变得有些不畅!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骨子里就是个普通人。
在公司里,对着部门经理都得仔细琢磨措辞,年终汇报前能紧张得一晚上睡不好。
对老板,更是带着一种混合了讨生活必需的恭敬和本能的距离感。
想到这,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咚”」的直跳,小腿肌肉也不受控制地绷紧了,有点发僵,甚至……真的有点发软。
但他知道,他没得选择!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撬动的支点。
陈景明闭了下眼,又睁开。
胸口那股发虚发软的感觉,被他用一股更蛮横的力气狠狠压了下去。
「“既然都重来一回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个字都像用牙齿咬出来的,「“这一步,死也得跨出去!”」
他转过脸,看向旁边的妈妈任素婉。
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恍惚,思绪也迅速平复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商量,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我们去魔都。”」
任素婉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错愕:「“魔都?去做啥子?那么远……”」
「“找表舅公,任宏军。”」陈景明说,「“他在魔都,是大官。我们去找他帮忙,看能不能在魔都的交易所开户,做原油期货这个品种。”」
任素婉嘴唇动了动,没马上应。
她想起那个表叔任宏军:印象里,人很正派,话不多,但做事有分量。
上次见,确实是她结婚的时候,表叔来坐了坐,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好好过日子”」的实在话。
「“表叔那边……”」她沉吟着,不是在犹豫去不去,而是在想怎么去,「“走动是少了。但任家老辈的情分在,他又是重情分、讲规矩的人。直接求他办具体的事,不合适。”」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晰:
「“我们去看长辈,礼数要周到。
你写稿子出息了的事,可以当个由头讲给他听。
他喜欢上进的小辈。至于开户那些麻烦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稳了些:
「“先不提。
见了面,情分到了,看他口气。
要是他问起你们以后的打算,再慢慢说。
要是他不问,我们就把礼数尽到,留个好印象。
路,要一步一步走。”」
陈景明看着妈妈,她脸上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久违的、在娘家人面前才有的熟稔和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