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第一笔”」真正的稿费已经在路上,他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最后几天,他与妈妈默契配合,手脚麻利,连续几天日均营业额竟奇迹般地突破了200元大关。
直到最后一个暑期的夜晚,他们在鼓楼坝收摊,推着车回到表姨婆家。
收拾妥当后,任素婉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皮糖盒子,盒子外面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旧手帕,用橡皮筋扎着。
她坐回桌边的小凳上,把盒子放在腿上,低头去解那橡皮筋。
手指大概因为白天泡了太多冰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些不听使唤,抠了两下才解开。
然后,她一层层,极慢地,掀开那些柔软的手帕,直到铁盒盖露出。
打开铁盒盖,铁盒里面被各种钱币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把盒子口朝下,轻轻一磕,“哗啦”一声,各种颜色的票子、硬币,铺满了小半张旧木桌。
有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两块一块的绿票子,更多的是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堆闪着光的分币和角币,小山一样堆着。
任素婉在桌边坐下,挽起袖子,先用手把大面额的票子拢到一边,理齐。
然后开始数那些小块的钱。
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捻开,捋平折角,十张一摞,用个夹子夹好。
屋里只有她数钱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硬币相碰的“叮当”轻响。
陈景明坐在对面,没帮忙数,也开始复盘这两个月他在「“创作”」上的收获。
过了好一阵,任素婉停下,看着幺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卖出去的钱,”」她说,声音有点紧,「“统共……八千二百四十七块三毛六。”」
陈景明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微微一愣,远超他心里预期了。
还没等他回话,妈妈任素婉拿过计算器,手指拨得飞快,嘴里低声念着:「“房租水电,给姨婆的……”」
计算器发出“嘀、嘀”的声响,口中不停:「“冰粉籽、红糖、石灰……碗,勺子,损耗……来回车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项,就按几下减号。
念到后面,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还有……那两次,给市管(城管)递的烟钱……”」
最后一下「“等于”」键,她按得有些迟疑。
手指抬起。
她盯着那小小的绿色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它看穿。
屏幕上,定格着一个数字。
她捧着那叠厚厚的、散发着复杂气味——汗味、尘土味、红糖的甜腻味,或许还有她自己眼泪的咸涩味——的钞票,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着那叠钱最上面的几张毛票,也簌簌地轻响。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景明。
目光里有不敢置信,有巨大的震撼,有努力压制却终于决堤的酸楚,还有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灼热的亮光。
「“幺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厉害,眼泪终于滚落,划过她晒得微黑、带着疲惫却在此刻焕发出奇异光彩的脸颊。
「“我们……我们两个月……挣了……挣了五千三百多?!”」这句话问出来,不像确认,更像一种宣泄,一种对自己、对过往、对命运的巨大诘问与回答。
两个月的艰辛,残疾身躯的坚持,陌生城市的碰撞,所有的汗与怕,此刻都融化在这滚烫的泪水与这沉甸甸的数字里。
陈景明看着妈妈泪流满面却第一次绽放出如此耀眼神采的脸,心中那块最坚硬的角落,也仿佛被这温热的情感冲刷得柔软。
他站起身,走到妈妈身边,没有说「“是的”」,也没有说「“这只是开始”」。
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稳稳地,握住了妈妈那双数钱数到微微颤抖、却创造了奇迹的手。
然后,他迎着妈妈泪光闪烁的视线,很慢,但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两个月来,最真切、也最轻松的弧度。
这个笑容和紧握的手,胜过千言万语。
它是对过去两个月最好的总结,也是对着未来,无声却坚定的宣誓。
……
小屋里,激动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还浮动着钱币特有的、混合着汗与尘的气味。
妈妈任素婉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湿痕,在灯下微微发亮。
陈景明等妈妈小心地将那五千多块现金重新用布包好,放进铁盒,才伸手拿过自己一直放在手边的那个硬壳笔记本。
他翻开,找到用红笔做了记号的一页,然后轻轻推到妈妈面前。
任素婉的目光落上去,纸上是几行用蓝色钢笔水工整列出的条目,像一份简洁的账目:
「“已到手:140元(《科幻世界》短篇)。
待发放:《少女》3600元、《萌芽》2100元、《知音·女孩版》4500元、《儿童文学》2100元、《科幻世界》(长篇)约3600元、《小朋友》2400元。”」
下面,用钢笔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面,是一个数字:「合计:18300元」
任素婉的目光茫然地在那些她认识、或不完全认识的杂志名字上移动,最终死死钉在那个「“18300”」上。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抬起头,看了看幺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刚刚放下的、装着五千多块钱的铁盒子。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攥住了她——怀里这摞实实在在、沉甸甸的现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多”」。
可纸上那个轻飘飘的数字,却比这个「“多”」,还要多出……好几倍?
「“这……这些是……”」她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指着本子上的条目,「“这些钱……也是……?”」
「“是稿费,妈。”」陈景明的声音平稳,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册子。
从中,拿出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深邃的星空与飞船——「《科幻世界》」。
他熟练地翻到中间某一页,摊开,递到妈妈眼前。
「“这篇,《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登在八月刊上。”」他手指点在标题下方那行小字上,「“‘作者:醒浮生’。样刊他们寄来了,我打电话过去说了下基本概况,他们承诺九月安排汇款,把稿费给我。”」
任素婉下意识地在围裙上用力擦了几下手,才接过杂志。
纸张光滑挺括,微微反光。
她看不懂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看得见标题下面,清清楚楚印着「“作者:醒浮生”」。
也看得见那些整齐排列的方块字,占了好几页。
接着,陈景明又拿出一本粉色封面、画着卡通少女的《少女》杂志,翻到中间彩页部分:「“这篇,《我的野蛮女友》,占了五页。”」
然后是《儿童文学》、《萌芽》……一本本不同风格、或厚或薄的杂志,在旧木桌上排开。
每一本都被翻到了特定的页码,那里面的几页纸,承载着她幺儿在无数个夜晚写下的故事。
任素婉的目光从一本杂志移到另一本。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抚过那些光洁的纸面,抚过那些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却知道是幺儿心血的文字。
怀里的铁盒子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和沉甸甸的实在感,可眼前这些轻飘飘的、散发着油墨香的印刷品,后面缀着的数字加起来,是那个实在感的三倍还多。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胸口微微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感漫过全身,比刚才数出五千块时更猛烈,更让她眩晕。
这不再是汗水滴在地上砸成八瓣,一勺一勺换来的钢镚儿。
这是……字。
是煤油灯下钢笔划过的沙沙声,是幺儿时而蹙眉时而疾书的侧影,是那些她曾经担心是「“不务正业”」的写写画画……变成了这些漂亮规整的印刷体,然后,变成了纸上这个天文数字。
「“这些钱……真……真都能拿到?”」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这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随即,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幺儿,这么多钱,杂志社……会不会拖着不给?或者到时候到我们手上就没这么多了?”」
「“大部分九月、十月就能到账。有几笔流程慢点,但白纸黑字印出来了,合同也都有,钱跑不了。”」陈景明指着本子上「“《少女》3600元”」那一行,「“这篇七月末就上市了,稿费估计九月初就能汇出。是有税,稿费单次超过800元的部分才要交,而且税率很低,这些我都算进去了,妈你放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妈妈脸上那种混杂着狂喜、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仍未完全消退的对巨大金额的本能畏惧。
他必须让妈妈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妈,卖冰粉,挣的是辛苦钱,一滴汗一分钱,实实在在,但也……”」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也一眼看到头。我们累死累活两个月,挣了五千多,顶天了。”」
他手指转向桌上那排杂志,指尖点在其中一本光洁的封面上:
「“但这个,是脑子里的东西。
写出来,印上去,一次辛苦,却能印成千上万本,卖给成千上万个人看。
这钱,不是一次卖一碗挣来的,是……是‘知识’变的现。
是可以重复卖很多次的‘力气’。”」
任素婉听着,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被一种缓慢的理解所取代。
她或许不能完全消化「“知识变现”」、「“重复销售”」这些词的确切含义,但她抓住了最核心、最朴素的一点:幺儿靠写字挣大钱的本事,比卖冰粉厉害得多,也长远得多。
而且,幺儿连税都懂,看来是真的把这里头的门道摸清了。
她慢慢地将怀里一直紧抱着的铁皮盒子放到桌上,就放在那排杂志和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一边,是皱皱巴巴、沾染着烟火尘垢与汗渍的现金,是实体劳动的结晶,厚重而粗糙。
另一边,是光滑平整、象征着另一种秩序与力量的印刷品和数字,陌生却代表着希望的凭证。
她看着这两堆并置的「“收获”」,盯了很久。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能清晰看见她眉头从紧蹙到缓缓松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亮光彻底烧尽。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陈景明。
所有的恍惚和不确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母狼护崽般的锐利和决断。
「“幺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扎实无比,「“之前你说要买那个……电脑。一万多块,妈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是胡闹。”」
她深吸一口气,手重重按在那些杂志上:「“现在妈晓得了。那不是乱花钱,那是……给你换一把更快的刀,更硬的弓。”」
她眼神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买!必须买!钱要是不够,妈就是去借,去求,也给你凑出来!”」
听到妈妈这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狠劲的话,陈景明一直悬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心中那块自重生以来就压着的、关于「“如何说服妈妈支持更大冒险”」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看着妈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甚至有些陌生的侧脸,知道火候到了。
信任的堤坝已经筑成,认知的障碍已被巨额稿费的现实轰塌。
妈妈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的「“执行者”」,她开始理解并主动拥抱他试图构建的、超越她原有认知的「“游戏规则”」。
是时候了。
陈景明垂下眼睑,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轻轻拂动桌上摊开的稿纸和杂志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远处,不知是火车站还是工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汽笛,穿透静谧的夜色,仿佛命运的齿轮在黑暗中被悄然拨动。
他将重生以来积累的所有「“认知优势”」,将这两个月用冰粉摊和稿费单一点点垒砌起来的「“信任证据”」系统整理,启动下一步真正的、撬动更大命运的——
「“杠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