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渐渐平息。
王老师抬手示意安静,她看着站着的陈景明,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陈景明同学用他的成绩,证明了天赋和努力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她的声音放柔了些,但依然清晰,「“他不仅是这次期末的全科满分,你们也知道上个月他还是全市数学竞赛的第一名。这两项成绩,在我们桌家桥小学的历史上,都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湿润:「“作为你的班主任,我很骄傲。也希望全班同学,能以陈景明同学为榜样,认真学习,追求卓越。”」
陈景明站着,微微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灼热的、好奇的、羡慕的、复杂的。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
是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这重量,是过去两个月所有熬夜写稿锻炼出的思维和文笔,是筹谋冰粉生意提升的全局观和务实心,是应对嘎祖祖家压力磨砺出的镇定和隐忍。
全科满分不是目的,是他多线作战系统高效运行的、必然的「副产品」。
他抬起头,迎向王老师的目光。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轻,但足够表达感谢。
王老师点点头,眼里有泪光闪过。
下课铃响了。
几乎是同时,陈景明被包围了:
「“陈景明,你怎么学的啊?”」
「“作文到底怎么写才能满分?”」
「“数学最后那道附加题你会不会?”」
「“你是不是天天熬夜看书?”」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他被围在中间,四周都是热切的脸,只能礼貌地、简短地回答:
「“多看多练。”」
「“作文就是多思考。”」
「“附加题用方程解。”」
「“没有熬夜。”」
脸上带着属于十二岁孩子的、适度的腼腆笑容。
但眼神深处,是一片平静的湖。
这湖面下,是他两个月来所有的挣扎、算计、错误、修正,和最终的「系统性胜利」。
人群外,王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遥遥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探究,有期许,还有一丝「“这孩子将来会走到哪一步”」的茫然。
陈景明对上她的目光,再次微微点头。
然后他挤出人群,往教室外走。
走廊上,其他班的学生也在看他,窃窃私语:
「“就是他,全科满分。”」
「“数学竞赛也是他第一。”」
「“听说还在投稿……”」
他脚步不停,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操场上。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在老槐树的树荫下,他坐下来,一边躲清净,一边想着:「“期末目标——全科满分!已完成。”」
同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高强度多线作战后,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疲惫。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地面上。
满分的光环在身,像一件过于耀眼的衣服,穿在身上,有点重,有点烫。
但他知道,明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
他需要向两个人告别——向程欣和萧蝶这些陪伴了他这段混乱时光的朋友,做个简单的交代。
然后,对这个纷乱、挣扎、却也硕果累累的学期,做一次彻底的清算。
因为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考场上。
那场战斗,在南川的菜市场,在无数编辑部的审稿桌上,在嘎祖祖家审视的目光里,在他自己心里那座需要不断重建的、关于规则和敬畏的堤坝上。
而现在,学生这个身份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下一站,暑假。
是时候,奔赴真正的战场了。
第76章 透支的弓
……
时间如流水,转眼他们来到南川两周多了。
冰粉生意在不断的「“调试”」与「“优化”」中,总算「“步入正轨”」。
收入数字日渐可观,包钱的手帕越来越沉,但另一种重量,也悄无声息地压在了陈景明单薄的肩膀上——
那是体力与精力的双重透支。
他们的日程表,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凌晨4点”」:屋里的闹钟嘶哑响起,陈景明在黑暗中睁眼,冷水抹脸驱散困意,下楼和妈妈一起备料——搓冰粉、熬糖水、煮配料。
「“清晨6点”」:天色隐隐发亮,他们就将沉重的摊车推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抵达南川车站那个固定的角落,支起招牌,摆好碗勺,迎接第一波赶早班车的客人。
「“全天售卖”」:车站的喧嚣是背景音,重复递碗、收钱、找零、擦桌的动作是主旋律;烈日、汗水、不时需要应对的城管目光或顾客挑剔,神经始终绷紧。
「“傍晚转场”」:五点收摊,匆匆扒几口冷饭,又拖着家什转战鼓楼坝,直到「“夜晚21点”」左右,坝子上纳凉的人潮散去,他们才收起最后一只碗。
而这,远不是一天的结束。
回到表姨婆家那间狭窄的屋里,妈妈任素婉往往累得洗漱完倒头就睡。
陈景明却就着那盏昏黄的灯,在「“小方桌”」前坐下,摊开稿纸和钢笔,按照计划完成每周的创作任务,写到凌晨一点或两点。
……
这日,凌晨四点,陈景明睁开眼睛时,感觉眼皮像粘了胶水。
他坐起来,手腕先传来一阵疼痛——
不是前面的最开始的那种刺痛、也不是顿痛,而是一种像被“火烧”的灼痛。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任素婉拄着拐杖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红糖水咕嘟咕嘟冒泡,甜腻的蒸汽弥漫了整间屋子。
冰桶洗得发白,新换的那个塑料桶沿上还有标签没撕干净。
「“妈。”」陈景明声音发哑。
「“起了?”」任素婉没回头,「“冰粉搓好了,在井水里镇着。你再睡十分钟?”」
「“不用。”」陈景明下床,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等那阵眩晕过去。
连续十四天,每天睡眠不超过五小时——
凌晨四点起,备料两小时,六点推车到车站,全天售卖,晚上九点收摊,十点开始写作,写到一点。
身体在抗议。
但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清醒了些。
六点十分,摊车推到车站电线杆旁。
清晨的车站人少,只有几班早发车的旅客在候车。
晨雾未散,空气里混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走过来,熟门熟路:「“老样子,加醪糟。”」
「“要得。”」任素婉盛冰粉。
陈景明收钱,手指捻开一张一块,找零两毛。
递过去时,手腕突然一抽,硬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摊车底下。
他蹲下去捡,蹲下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秒。
「“没事吧?”」任素婉问。
「“没事。”」陈景明站起来,把硬币擦干净,递给顾客。
上午九点,第一波工间休息的工人来了。
五六个人围在摊前,七嘴八舌:「“我要花生多”“我不要山楂”“糖少点”。」
陈景明快速收钱、找零、报单。
任素婉手脚麻利地配碗。一切顺畅。
直到一个年轻工人递过来一块钱:「“两碗,都加醪糟。”」
陈景明接过钱,应该找两毛。
他拉开钱盒,手指在一堆毛票里扒拉,脑子像游戏卡机。
一毛加一毛等于两毛,这简单的算式他算了三遍。
最后他抽出三张一毛递过去。
工人接过,看了看,咧嘴笑:「“小哥,找多了。”」
陈景明一愣。
「“你给我三毛。”」工人把多余的一毛退回来,半开玩笑,「“没睡醒啊?”」
任素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涪陵班车进站。
人流涌出时,陈景明端着第三碗递给一个着急赶车的旅客时,他左手突然一软——
碗倾斜,红糖水洒出来,顺着碗沿滴到旅客手上。
「“哎哟!”」旅客缩手。
「“对不起对不起!”」陈景明赶紧扯过抹布。
旅客摆摆手,接过碗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