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点,中环某栋写字楼十七层。
办公室内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还闪烁一下,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邝律师坐在办公桌前,眼睛扫过桌上的三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下午传真过来的ATV法律争议函,落款的“何谢韦”三个字,被他用红笔划了一道;
中间那份,是陈景明上周给他的《全球律所构想书》,二十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最后一页上有一句话被他用荧光笔划了出来:「默潮法律集团:不是合并,是重生」;
右边那份,是他自己律所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报表。”
他盯着这三份文件足足看了十多分钟,才用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转头看向窗外,中环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想起去年第一次见陈景明,在那个临时租用的会议室里,十二岁的孩子,说出“静默协议”时的眼神,不是冷酷,是清醒;清醒得让他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上个月,陈景明把《全球律所构想书》推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话:“邝叔,我不是要你合并我的业务,我是要你把整个律所都带进来,名字可以改,架构可以调,但你必须是掌舵人!”
当时他没说话,现在看着那三份文件,忽然明白了那个孩子真正的意思——
不是买他的律所,是买他这个人!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是把二十年打下的基业,换成一个还不存在的名字。
他摘下眼镜,把脸埋进双手里,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
凌晨一点十七分。
邝律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的走着,像某种倒计时。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找到一个四年没拨过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永年,二十年前和他一起在英国读法律的老同学。
当年两人一起考进香港大学法律系,一起拿奖学金去伦敦,一起发誓要开一家全香港最好的华人律所。
只不过后来陈永年把律所卖给了英国人,拿着钱移民加拿大,开了家咖啡馆,再也没碰过法律。
他按下拨号键,“嘟!嘟!嘟——”的响着,直到第七声结束,电话那头才被接起,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酒意:“老邝?这他妈几点……”
邝律师沉默了会,开口:“老同学,问你个事!”
“说。”陈永年没好气道。
邝律师犹疑的闻到:“你当年把律所卖给英国人,后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很久,很久,久到邝律师以为对方睡着了,或者已经挂了;才传出一声很长,很沉的,像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气声:“后悔的不是卖!”
陈永年的声音变得清醒了,像是一下子从梦里被拽回现实:“是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清楚要什么!”
邝律师没说话,听着陈永年继续说:“我以为拿到钱就自由了,结果呢?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那种感觉,比穷还难受!”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邝律师问。
陈永年沉默了会,开口:“我想回去!”
邝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疑惑的问:“回去?”
“回去做律师!不是帮英国人打官司的那种,是……帮自己人。”陈永年顿了顿,继续,“老邝,你要是有机会,别像我一样,为了钱把自己卖了……”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电话挂断,邝律师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中环的灯光,倒映在维港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一艘夜航的渡轮缓缓驶过,把那些光带搅碎,又让它们重新聚拢。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份《全球律所构想书》,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默潮法律集团:不是合并,是重生。」
又抬头看了看,玻璃窗里鬓角发白,鼻梁两侧有两道深深的印痕,五十岁的自己!
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陈永年坐在伦敦泰晤士河边,对着河水发誓:这辈子要做一家真正的华人律所,不用仰人鼻息,不用看洋人脸色。
后来陈永年卖了,他虽没卖!但却也只能处于温饱水平!距离他们当初的理想差了一大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只响了两声,陈景明的声音便从话筒里传来:“邝叔!”
“陈先生,”邝律师说,“那份构想书,我签!”
电话那头没回话,邝律师继续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带律师团队过来,名字、架构、股权等都按你说的来!”
这时,陈景明的声音才从话筒里传来:“邝叔,确定想清楚了?”
邝律师看着窗外那片光,说道:“我想清楚了,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二十年前,我和一个朋友发过誓,要做一家真正的华人律所;后来他走了,我留下来了!现在你给了我一条实现梦想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一步一步,把它走完!”
电话那头的陈景明沉默了会,开口:“明天早上九点,半岛酒店,我妈会在哪里等你!”
说完,电话挂断。
邝律师握着手机,看着中环的夜景。
这时,凌晨两点十七分,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208章 归途·重返与突变
……
1999年6月15日,清晨六点,桌家桥。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土路边,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陈景明推开车门下来,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身后二十米外,一个穿便装的男人从副驾下来,点了根烟,靠在电线杆上,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空气里有股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
陈景明站在桥口,看着那条走了六年的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坑洼的地方还是那些坑洼,路边的杨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得响。
但此时的他,口袋里装着一部卫星电话,身后二十米外站着一队从特种部队退役的保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虽不是什么名牌,但也是前世这个时候的他可望不可及!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屋顶,心里想着:「半年前,自己也是从这个桥口走出去的,书包里装着稿子,口袋里装着好皱巴巴的、稀少的稿费,期待中稿费尽快到来,好进行下一步!」
现在他回来了,回来报答和弥补前世的一些遗憾了!
……
七点二十分,陈景明推开镇中心小学六年级班级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陈景明吗?他怎么回来了?”
程雪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假装在看书。
萧蝶坐在她后面,也看见了他,用手指戳了戳程雪的后背:“哎,陈景明回来了!”
程雪“嗯”了声,说道:“看见了!”。
陈景明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书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五套连夜打印出来的模拟题。
班主任王老师还没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些熟悉的背影,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压低声音的议论声,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好像那些香港的会议室、纽约的交易室、斯坦福的实验室,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硌着他的大腿,提醒他:不是错觉!
……
七点四十分,王老师推门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景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陈景明回来了?”
陈景明站起来:“王老师。”
王老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长高了,也精神了。这段时间在外面怎么样?”
“还好。”陈景明说。
王老师压低声音:“小升初没几天了,你有把握吗?”
陈景明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回座位吧,要早读了!”
……
上午九点,第一节课下课。
陈景明走到程雪和萧蝶的座位前,把书包里的五套模拟题拿出来,放在她们桌上,说道:“这五套题,赶紧做,做完了我给你们讲!”
程雪看着那厚厚一沓题,眼睛瞪大:“这么多?”
萧蝶已经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题目,抬头看陈景明:“这些题……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景明没回答,只是说:“做完就知道。”
程雪咬着笔头,小声嘟囔:“你这段时间不在,一回来就给我们布置作业……”
萧蝶没理她,已经开始做题了。
陈景明没接话,示意她赶紧做!
他知道,只有她们俩做完了这几套题,才能百分百的考上道南中学或者南中;因为这是1999年桌家桥镇小升初的真实考题,被他打乱分散到了五套模拟题里。
前世他考过,这辈子,程雪和萧蝶也会考,而且大半几率会考满分!
……
接下来的两天,陈景明只要有时间,都会在教室里监督程雪和萧蝶。
上午,程雪和萧蝶做题;下午,他给她们讲题。
第一套模拟题,程雪错了十七道,萧蝶错了九道。
第二套,程雪错了八道,萧蝶错了五道。
第三套,程雪错了三道,萧蝶错了两道。
第四套,程雪全对,萧蝶错了一道——那道题她自己改过来了,没等陈景明讲。
第五套,两人都是满分。
6月17日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程雪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陈景明:“我现在看见题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