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留在客厅的,就是那位被称作“老吴”的瘦削男人。
他是,表舅公给他介绍的“「情报官」”。
此刻的他,正将一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接入酒店加密线路,屏幕幽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这时,陈景明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的文件,从里间走出,看了看忙碌的“老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妈妈任素婉身边,将其中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妈,”」他的声音平稳,「“夏威夷的行程确认了,王先生(那位开户代理人)很期待,四位同事会全程随行,所有开支我们承担。”」
任素婉接过文件,是打印精美的行程单和几张酒店外观照片,她看了一眼,点头:“幺儿,你安排好就行!”。
陈景明“嗯”了一声,转对着老吴说道:「“吴叔,王先生在夏威夷期间,所有对外通讯都需要进行‘预处理’。”」
老吴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卫星线路已架设,民用电话会转接到模拟应答器。如果他联系家人,接听方会是我们的人。”」
「“接触排查方面呢?”」陈景明追问道。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若他试图单独前往银行或接触可疑人员,会有‘突发状况’或‘偶遇熟人’进行干预。”」老吴的语气平淡,「“一号晚间返港航班已锁定。”」
陈景明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任素婉:「“妈,到时您给那4位‘陪同’人员强调下,只要王先生不触犯我们之间的约定;其他事,随他意。”」
任素婉再次点头:「“晓得了。”」
……
12月27日,AM 10:00。
代理人王先生和四名安保登上飞往檀香山的航班。
几乎同时,邝律师来电:
“资金通道开启,一百万美元,通过七个离岸账户的复杂路径,最终悄无声息地注入Refco那个以“王先生”名义开设的账户。
但Refco的背景调查比常规流程深入,尤其关注‘资金最终受益所有人’和‘交易策略概要’……”
「“意料之中。”」陈景明对着卫星电话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给他们一份‘量化套利’的模糊说明;重点强调资金来自欧洲家族办公室,合规性第一。”」
他挂断电话,看向老吴:「“邝律师那边,监控等级提至最高。他过去七十二小时接触的所有人,全部核查。”」
老吴在屏幕上调出一份档案:「“进行中……”」
话音刚落,周敏就开门走了进来,没有多余动作,直接递了一份文件给陈景明,说道:「“上次追踪我们的三方,我查到初步的信息了。”」
她看了看陈景明的脸色,继续说道:
「“银皇冠那辆车,经调查是卷商新鸿基刘经理和郑主管的指示;
黑雅阁红佳美是本地势力,‘和胜和’下属的一个堂口,动机疑似绑架勒索。
旧奔驰是职业情报中介,九头蛇,目前确认受雇于人;但雇主层级较高,反追踪手段专业,暂未溯源成功。”」
话音一落,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陈景明神色凝重的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问道:「“三方之间有关联迹象吗?”」
「“没有。三方似乎彼此独立,但目标一致:查清‘过江龙’的底细和意图。”」周敏收起文件,「“需要采取反制措施吗?”」
陈景明沉默片刻,果断摇头:「“保持绝对静默。同时,全面升级我们自身的防护体系。交易一旦启动,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另外,给‘九头蛇’背后的雇主,准备一份‘礼物’——一套精心伪造、指向某中东低调家族的模糊交易记录,通过‘偶然’渠道泄露出去。”」
他清楚,在自己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必须低调潜伏,更需要将外界可能投来的审视与恶意,巧妙地引向他处。
……
PM 2:00,Refco专属交易套间。
房间内,罗镇东与两名交易员端坐于屏幕前,身后肃立着任素婉、周敏、陈景明与老吴;门外有两名保镖把守,最后一名保镖则在Refco大楼外机动策应。
「“最后一次模拟,蒙特卡洛第十万次迭代——开始。”」罗镇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话音一落,罗镇东便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立即出现一片令人目眩的瀑布的数据流;无数条代表不同“现实”的曲线同时生成、延伸、交织、或突然中断。
亏损曲线如同扭曲的藤蔓,在屏幕上肆意蔓延;爆仓结局的红色标记,不时在分布图上突兀显现。
然而,更多的运算结果,是聚集在某个狭窄区间的、相对密集的柱状集群——那是“保守执行”方案下,利润的“最大概率”区间。
陈景明盯着屏幕,眼睛眨也不眨;他看见:
“若执意于记忆中的绝对低点(10.15美元)满仓介入,分布图上会多出一根虽然细微却极其锐利的「爆仓」尖刺——概率虽低,却真实存在!
但若将建仓区间放宽至10.20-10.30,那根“尖刺”便消失了,最粗壮的柱体,稳稳锚定在2800万至3200万美元的区间。”
用数百万美元的潜在利润,置换一个归零概率趋近于零的生存保证。
值得吗?
值得!他脑中没有任何犹豫,通过耳麦示意妈妈。
任素婉复述出问题:「“决策数据看清了?”」
罗镇东盯着那根最粗的柱体,无意识地答道:「“看清了。”」
「“记住它。”」任素婉继续复述,「“这不是预言,这是用十万次模拟迭代换来的生存地图。我们的目标,就是抵达这个‘最大概率’。抵达,即是胜利。超额,是运气。”」
她操控轮椅移至白板前,提起红笔,用红笔写下两行字:「“明天,12月28日,区间:10.20-10.30,非10.15。”」
写完,还用红笔在白板上,重重点了两下,发出了短促的摩擦声。
室内一片寂静,罗镇东缓缓点头,另两名年轻交易员凝视那两行红字,眼神从最初的波动,逐渐沉淀为一种专注的、近乎锋利的沉静。
任素婉放下笔,从老吴手中接过一叠黑色卡片,开着轮椅逐一发放至房间内每个人手中,包括她自己。
卡片正面仅有三行信息:
“「熔断条件」:单笔回撤> 25%或流动性枯竭> 90秒。
「应急代码」:Omega-Zero-Nine。
「备用通讯频段」:xxxxxxxx。”
「“卡片随身。”」她说,「“现在,销毁所有纸质记录,计划仅存于加密硬盘,以及,”」她手指轻点自己太阳穴,「“此处。”」
碎纸机低鸣起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可能外泄的痕迹。
……
1998年12月27日,PM 11:50。
圣诞假期的香港,街道仍有零星彩灯闪烁,但大部分写字楼已陷入黑暗。
半岛酒店套房里,仅剩陈景明和他妈妈任素婉。
周敏在外间值守,老吴在隔壁监控信号,其余人员已按预案进入指定位置。
房间突然寂静了下来,像有实质的重量,填满了总统套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陈景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展,璀璨,冰冷,无声流动。
江上,游轮的光带划过黑暗水面,拖曳出漫长而孤寂的轨迹。
远处,中环的摩天楼群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
其中某栋楼的某一层,明天上午九点半,将有一个账户,向市场发出第一颗子弹。
他抬起手腕,夜光表盘上,秒针正一格、一格,走向午夜。
分针轻颤,悄然跳过:「“00:00。”」
时间来到了,1998年12月28日,星期一。
市场开盘倒计时:九小时三十分。
窗外城市仍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知觉。
陈景明立于光影交界处,半侧脸庞映着维港的冷光,半侧沉入房间的暗影。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非看表,而是虚空微握,仿佛触碰到某种无形器械的握柄,呼吸平稳,心跳沉缓,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唇瓣无声开合:「“狩猎,继续。”」
话音落定,房间重归死寂。
唯有秒针行走之声,滴答!滴答!
走向黎明!
第118章 首日斩金二百万,暗处眸光已森然
……
1998年12月28日,AM 9:29,香港中环,Refco交易室。
室内,四块显示器是唯一的光源,将人脸与墙壁染成一片冰冷的惨绿。
罗镇东戴着耳机,视线如钩,死死咬住屏幕上跳动的价格:10.55。
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肌肉绷紧,只待一声令下。
耳机里,传来任素婉平静到极致的声音:「“记住,我们赌的不是方向,是‘我们的预案,比地狱的版本,好那么一点’就行。”」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向屏幕角落——倒计时归零。
下一瞬,她的声音斩入寂静:「“开始。”」
室内顿时,响起了密集的「“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急促而连贯。
在这片由数字和指令构成的声浪中,周敏悄然的立在了门内墙边,姿态看似放松,视线却以稳定的三秒为周期,如雷达般扫过室内每个人——
罗镇东因专注而微微前倾的肩膀、两名交易员在面对波动时不自觉的短暂静止、任素婉扶在轮椅控制器上纹丝不动的手……每一个细节都成为她评估安全态势的读数。
「“一切正常。”」她对着领口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道。
隔壁监控室,老吴盯着五块分屏,上面流动着加密数据流和频谱图,回报道:「“信号洁净。无异常扫描。”」
……
AM 9:30:01,开盘。
「“A组,10.53,限价空单,40手,分批进场。”」罗镇东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指令一下达,室内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如急雨敲打铁皮屋顶。
不到十秒,屏幕角落的成交回报栏跳出一行白色小字:【成交均价 10.50,手数 40,滑点-0.03】。
「“Shit!”」罗镇东低声骂了一句,眼皮都没抬,「“滑点吃掉预期利润的15%。B组跟上,挂单间距放宽到八个点。”」
没有停顿,没有讨论,命令发出,执行就必须跟上。
任素婉的耳机里,陈景明的声音平静无波:「“滑点在预案内。继续。”」
她吸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松开了半分。
……
接下来,屏幕上的价格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往下拽:10.48…10.45…10.42…
价格下降到10.42美元时,紧盯着屏幕的罗镇东下令:「“C组,预设止损买单,区间10.40-10.38,全部挂入。”」
指令刚下达,价格就触及到10.41,买单瞬间被触发,成交的提示音密集响起。
突然,一名年轻交易员急声汇报:「“罗哥!C组3号单只成交70%!流动性缺口!”」
任素婉心里「“咯噔”」了下,手下意识握紧了轮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迅速投向那名交易员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