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点很明显:大部分分项合同金额可以控制在1000美元以内,远低于外汇局重点关注的1万美元门槛,审批流程会快很多,阻力也小。同时,多份独立合同并存,在逻辑上更能支撑「业务真实性」,显得更自然、更经得起推敲。”」
陈景明认真听着,心中对方瀚的评价再次拔高,这位律师不仅懂法,更深谙监管实践中的「“尺度”」与「“缝隙”」。
他提供的不是僵化的法条,而是真正能在现实中安全行走的路径。
「“我完全采纳您的建议,方律师。”」陈景明语气诚恳,「“就按这个思路,麻烦您起草《自费出版协议》系列合同,并注明各分项费用。所有法律文件,都由您把关。”」
「“好。”」方瀚应下,末了,似乎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合同我会仔细设计,确保每一条款都站得住脚。但记住,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资金的最终流向……务必与合同载明的用途,保持「形式上的一致」。”」
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是某种程度的「“免责声明”」和默契边界。
陈景明心领神会:「“我明白,方律师。一切以您审核通过的合同为准。”」
挂断电话,陈景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方瀚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对方选择了在专业框架内提供最优解,并划下了安全红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通过这种「“化整为零”」的自费出版合同将资金转出,本质上是打一个「时间差」和「信息差」。
正常的图书排版、印刷、发行周期至少需要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足够他在香港做很多事。
等到合同约定的「“服务”」需要实际履行、或者外界开始关注这本「“自费书”」的进展时,他预计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精打细算七万块的少年了。
届时,无论是真的随便印几百册应付,还是根据情况决定是否投入资源推广,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即便留下一点「“雷声大雨点小”」的隐患,相比起其他更危险、更不可控的资金出境方式(如地下钱庄、多人兑汇),这已是当下政策环境下,他能找到的「“最合规”」的外衣。
一周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飞快流逝。
方瀚高效地完成了系列合同的起草和审核,条款严谨,无懈可击。
王胜在香港传来消息,已初步谈妥了几家香港杂志社和出版社,只等他过去最终确定及签合同。
「“醒浮生”」的热度在编辑圈持续发酵,但被王胜稳稳地接住并引导着。
……
10月25日,傍晚。
表舅任伟给陈景明发来一条消息:「“景明,签注那边,有眉目了。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不出意外,明天,最迟后天,就能批下来。你们可以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看着BB机里的信息,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胸腔:「“太好了!终于!终于!能去香港了!”」
他紧紧地握住BB机,放在胸口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贴满计划表和架构图的墙上。
签注明朗,资金路径打通,作品反响热烈,法律后盾坚实
所有拼图,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归位。
「“下周……”」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前方,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仿佛已能望见。
而身后,合规的火线已然点燃,他必须在其烧尽伪装之前,完成那场遥远的、寂静的狩猎。
他和妈妈,是时候,收拾行装了。
第102章 咫尺天涯
……
1998年10月27日,AM 2:17。
魔都虹桥机场的喧嚷被甩在了身后,波音737正在下降,轻微的失重感持续着。
陈景明侧着脸,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上,望着下方急速掠过的、越来越密集的、火柴盒般的楼宇和那条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狭长水道。
维多利亚港!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热血上涌或颤抖,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确认感——他,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前世只在屏幕里见过无数次的“东方之珠”,此刻就在他眼皮底下铺展开。
1998年的香港,楼宇已见林立,但与记忆中二十一世纪那令人窒息的摩天森林相比,仍留有不少空隙,带着一种蓬勃生长中的、略显杂乱的活力。
巨大的视觉和心理落差,不仅仅来自空间,更来自时间。
机舱内隐约可闻的粤语广播,空乘制服的不同款式,窗外完全陌生的城市肌理……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规则、节奏、乃至空气味道都截然不同的狩猎场。
手臂上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道,妈妈任素婉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攥得他胳膊隐隐作痛。
她几乎是贴着窗户,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异、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畏惧。
对她而言,从重庆的山坳到魔都的弄堂已是天大的跨越,眼前这片完全由钢铁、玻璃和密集得令人眼晕的建筑构成的丛林,超出了她贫瘠想象力所能描绘的极限。
「“幺……幺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这……这就是香港?啷个多……高楼……”」
「“嗯,妈,这就是香港。”」陈景明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王叔叔在下面等我们。”」
飞机平稳降落启德机场。
走出舱门,湿热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航空燃油和某种陌生的、属于亚热带海洋城市的气息。
过关,取行李,每一步陈景明都走得沉稳,照顾着妈妈拄拐的步伐,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指示牌和周围穿梭的人群。
接机口,王胜穿着一件浅色 Polo衫和卡其裤,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景明”的纸牌,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看到他们,立刻露出笑容迎了上来。
「“景明!素婉女士!一路辛苦!”」王胜热情地握手,顺势接过了陈景明手里的一个小行李箱,「“走,车在外面。先送你们去酒店安顿。”」
前往中环的车上,王胜简要介绍着情况:
「“酒店在中环,交通方便,离出版社和银行都近。
香港这边出版市场,目前还是武侠、言情这些通俗类型最热,科幻偏小众,但也有固定读者群和几家做得不错的出版社。
我们这次接触的「文华出版社」,算是中型里面比较有想法,对挖掘新题材有兴趣的……”」
他的介绍专业而务实,为陈景明勾勒出香港出版业的基本轮廓。
入住酒店后,略作休整,王胜便提议:「“时间还早,景明,素婉女士,如果你们不累,我们可以先去把银行账户开了。这事办妥了,后续无论是稿费结算还是资金调动,都方便。”」
这正是陈景明所盼的。
他之前也考虑过让王胜代办,但通过方瀚律师的咨询和私下查证,他了解到1998年香港银行开户,尤其是涉及跨境和公司业务,审核严格,远程开户几乎不可能,必须本人亲临,且有合规的身份和事由,虚拟银行更是遥远未来的概念。
「“好,听王叔叔安排。”」陈景明点头。
下午三点半,汇丰银行中环分行。
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衣着笔挺的客户经理来来往往,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香氛混合的味道,一种与内地银行截然不同的、高效而疏离的专业感。
在王胜的事先沟通和引荐下,一位三十多岁、操着流利普通话的客户经理林先生接待了他们。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在验看了任素婉的通行证、签注、内地身份证以及「景婉文化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王胜提前准备并解释了其作为作者母公司和版权持有主体的性质)后,林经理确认了开户的合规性。
开户事由明确:用于接收未来香港及台湾地区出版社支付的版权费及稿酬。
任素婉在开户文件上签字时,手依旧有些抖,但比在魔都签工作室文件时稳了许多。
陈景明站在她身旁,微微俯身,手指无声地指向需要签字的位置,眼神平静,给予无声的支持。
账户顺利开通,陈景明将随身携带的、按规定兑换的2000美元现金存入。
接着,他看似随意地向林经理询问:「“对了,林经理,如果以后写作收入多了,想做一些国际化的资产配置,比如了解一下「国际原油期货市场」……咱们银行能提供这方面的开户或咨询服务吗?”」
王胜在一旁闻言,略微诧异地挑了挑眉,看向陈景明。
他一直将陈景明定位为内容创作者和版权运营者,期货投资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
但他立刻想到陈景明之前表现出的、对金融知识的兴趣和那种超越年龄的规划欲,便又觉得这像是这孩子「“思维发散”」的体现,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或为未来的「“写作素材”」收集信息。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任素婉则紧张地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想起儿子之前的嘱咐和这段时间展现出的惊人主见,她把疑问压了下去,只是手下意识地又攥紧了拐杖头。
林经理倒是见怪不怪,香港作为金融中心,客户咨询各类投资产品是常事。
他保持着职业笑容,回答道:「“陈生,投资国际期货产品,尤其是原油这类大宗商品,我们银行确实可以提供相关服务和渠道。不过,这类业务通常由我们的「金融市场部」或「私人银行部」负责,且有比较严格的门槛要求。”」
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您确实有兴趣,我可以帮您引荐一位金融市场部的同事,做一个简单的咨询。当然,最终能否开户,需要根据您的具体情况和符合相关监管规定。”」
在客户经理的安排下,他们很快见到了金融市场部的一位专员。
对方显然见多了各种咨询者,态度专业而保守,但依然清晰地给出了关键信息,与陈景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更冰冷、更现实:
「“私人投资门槛:至少「5万美元」等值资金起。
并且,根据香港《证券及期货条例》,要交易某些复杂衍生品(包括部分期货产品),可能需要符合“「专业投资者」”资格,通常定义为拥有至少800万港元金融资产或400万港元年收入。
合约与杠杆:国际原油期货(如WTI)通常1手合约为1000桶。
以当前油价约13美元/桶计算,一手名义价值约1.3万美元。
银行或经纪商可提供保证金交易,初始保证金一般为合约价值的5%-10%,即有1000-2000美元就可能撬动一手合约,但风险极高。
大客户服务:如果资产量能达到「私人银行客户」门槛(通常100万美元以上),可以获得更全面的服务,包括专属经纪、研究支持、杠杆融资等。”」
当然,所有这些的前提,是签署一系列风险披露文件,并可能被要求提供相关的投资经验证明。
陈景明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脑子里「心智超维图书馆」快速启动,强制收录这位客户专员说的信息,完全是一副「“好学少年”」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道道门槛、规则、路径……这些冰冷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中快速拼凑出那条通往狩猎场的、清晰而陡峭的小径。
「5万美元!」这是最直接的门槛。
他暗自算了算,账户里即将到位的,即便算上那2000美元,总共也不过6000多美元。
这还是香港这面没预扣16.25%税的情况,扣了资金更少!
「希望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被一道冰冷的资金高墙无情地阻隔。」
离开银行,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香港的夜晚比魔都更早地被霓虹点亮,璀璨得令人目眩,却也冰冷地映照出他此刻资金匮乏的现实。
王胜见他沉默,以为他被那些金融门槛吓到,或者还在消化信息,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明,金融投资水深,风险大,不是我们现在该重点考虑的。
我们现在的核心,是明天和「文华出版社」的谈判,把出版合约扎实地签下来。
这才是立足之本,未来版税源源不断,比什么期货都稳当。”」
陈景明回过神,迅速收敛了眼中的沉凝,换上符合年龄的、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王叔叔说的是,我就是好奇问问。明天签约,我一定全力以赴。”」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任素婉这才忍不住小声问:「“幺儿,你问那个石油……做啥子?那不是大老板们搞的吗?”」
陈景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远处维港璀璨的夜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妈,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少种可能。但王叔叔说得对,路要一步一步走。明天签约,就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他需要那笔出版合约,不仅仅是事业上的「“明路之基”」,更是短期内获取合法、可信收入来源(预付金),并以此为基础,向任家(或许是通过任伟表舅的银行渠道)或王胜展现更强「“盈利潜力”」和「“资金需求”」的关键。
有了实实在在的香港出版合约和预期的版税流水,他或许才能撬动下一步——无论是争取家庭支持,还是寻找其他合规途径积累那至关重要的「“弹药”」。
台湾,是他计划中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