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走。”楚南也随之回过神来，轻声笑道，
“林总今天也辛苦了。”
“分内的事。”林薇看了眼手表，“明天上午九点，仓库继续。外景戏安排在下午，天气预报说晴天，应该没问题。”
“好。”
两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林薇便向外走起。
现场的人越来越少。楚南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设备或道具，这才走向了停车场。
走出工厂大门，夜风带着郊外特有的草木气息吹来，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王宝强打个电话——今天王宝强没有戏份，但楚南让他来现场观摩学习，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
楚南掏出手机，刚准备拨号，脚步却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看见自己父亲的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宝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黝黑的脸上写满窘迫。
另一个是秦岚。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卸了妆的脸上还带着拍摄后的疲惫。但此刻，她正微微俯身，很耐心地对王宝强说着什么。
距离有点远，楚南听不清对话内容，但能看到王宝强的表情从紧张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还咧嘴笑了笑。
看见这番景象，楚南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随后快步向前走过去。
“……所以你真的不用觉得麻烦。”秦岚的声音传过来，温和而有耐心，“剧组的包车本来就是给所有人准备的，你也是演员，当然可以坐。”
“俺……俺就是觉得，俺的戏份还没开始拍，坐剧组的车不合适。”王宝强挠着头，说话还是带着那股子质朴的实诚劲儿，“而且俺住南哥家，跟酒店不是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楚南走到近前，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南哥！”王宝强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
秦兰转过身，看到楚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楚导。”
“怎么回事？”楚南看了看两人。
“没什么。”秦兰解释，“我刚才出来，看见宝强一个人在这里等，就问他是不是找不到剧组的车了。他说在等你，我就陪他等了一会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楚南听出了话里的细心——她不是简单地“问一句”，而是“陪他等了一会儿”。
对于一个第一天认识、戏份不多的同事，这份善意很难得。
……
第15章 谈心
“谢谢秦小姐。”楚南真心道谢，“宝强是我朋友，刚到杭州，很多事还不熟悉。”
“应该的。”秦兰抿嘴浅笑，颊边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今天拍完戏刚卸了妆，素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水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透。
只见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冲着两人笑了一下之后，便准备告辞：“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
“上车吧。”楚南打断她，晃了晃车钥匙，“离得也不远，我顺便送你回酒店。”
听了楚南这话，秦兰一怔，睫毛更是轻颤了一下，随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剧组的车应该还没走，我……”
“走了。”楚南指了指远处——最后一辆大巴刚刚驶出工厂大门，尾灯在暮色中闪烁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秦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上来吧。”楚南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
王宝强见状，非常自觉地拉开后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还探出头来说：“秦姐，你就上来吧！南哥开车可稳了！”
这架势，俨然已经把楚南的车当成了自家车。
秦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原本略显清冷的气质瞬间柔和了许多。
“那……就麻烦楚导了。”她也不再推辞，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出工厂区，汇入城郊公路的车流。
楚南开的是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内饰简单但干净。车载收音机里正放着任贤齐的老歌《心太软》，声音调得很低。
车厢里很安静。楚南专注开车，王宝强坐在后座，好奇地扒着窗户看杭州的夜景。
秦兰则显得有些拘谨——这是她第一次坐导演的车，虽然不是单独相处，但毕竟身份有别。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规规矩矩地看着前方。
因为她之前进的剧组，演的都是一些配角，咖位不大，自然和导演也没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流。
像这样收工后同车而行的情况，更是头一遭。
楚南自然也注意到了，副驾驶那坐的格外笔直的秦兰，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他对于秦兰还是有一些好奇，毕竟这也是自己这一世见到的第一个明星。
“秦小姐是东北人？”
“嗯，沈阳的。”秦兰点头，“楚导听出来了？”
“有一点口音，但不重。”楚南说，“你普通话说得很好。”
“之前在培训班练过。”秦兰笑了笑，“我们老师说，演员的基本功之一就是语言。不过我觉得，带一点家乡口音也挺好，真实，人总不能忘本吧……”
这话让楚南多看了她一眼。
后世的娱乐圈，很多演员恨不得把自己打磨得毫无地域特征，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却少了鲜活的人味儿。
秦兰却觉得“带一点家乡口音也挺好”，这种认知，尤其还是在这个年纪，可不多见。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前方红灯。
“今天拍摄感觉怎么样？”楚南踩下刹车，再次出声询问，语气很随意，像朋友间的闲聊。
“挺好的。”秦兰抬起头，眼神很认真，“虽然才第一天正式拍摄，但能感觉到剧组的专业。大家都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而且楚导您……”
她犹豫了一下，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随后还是说了出来，
“您对现场的掌控力很强。我待过几个剧组，有些导演拍戏时现场会很乱，喊声此起彼伏，演员也无所适从。但今天一切都很顺畅，指令清晰，执行到位。”
“那是因为大家配合得好。”楚南说得很实在，绿灯亮起，他重新启动车子，“我一个人再厉害，没有团队的配合也白搭。林总前期工作做得到位，各部门的负责人也都专业，这才有了今天的效率。”
“但指挥团队的人是你呀。”秦兰转过头，看着楚南的侧脸，“就像今天下午那场打戏，你明明有点着急——我知道你可能想在天黑前拍完——但你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反而一直在安抚演员，让大家慢慢来。这种定力，很难得。”
楚南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秦兰观察得这么细。
“这种事情，急也没用！”他淡淡地说，“导演是一个剧组的掌控者，心态可一定要稳，越急越容易出错。拍戏是这样，做其他事也是这样。”
秦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目光缓缓望向窗外。
车子驶过西湖边。夜晚的西湖很美，岸边灯火璀璨，湖面倒映着光影，游船缓缓划过，留下涟漪。
“杭州真漂亮。”秦兰轻声说。
“比横店呢？”楚南问。
“不一样。”秦兰想了想，“横店是假的漂亮——那些宫殿、街道、城墙，都是布景。杭州是真的漂亮，有生活气。”
这个回答让楚南笑了。
他很欣赏秦兰这种观察和表达能力。不浮夸，不空洞，有细节，有感受。
“你以后应该会常来杭州的。”他说，语气笃定，“这部剧拍完，如果你愿意，星光传媒应该还会跟你合作。林总今天还跟我夸你，说你这几天表现很好，既有演员的专业素养，又不摆架子，很配合剧组的工作。”
秦兰眼睛一亮，像是夜空中忽然点亮的星子：“真的？”
她问完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太急切了，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耳根微微泛红。
“真的。”楚南点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林总是个很务实的人，她看人看事都很准。如果这部剧反响好，星光传媒后续的项目，肯定会优先考虑你。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松的笑意：“就算星光那边有什么变故，也还有我呢。我可不会只导这一部剧，以后有的是机会合作。”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秦兰心神一震。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转的光影仔细打量楚南。
这个比她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人，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炫耀或夸张，眉宇间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仿佛他陈述的不是什么宏伟蓝图，而是一个再自然不过、迟早会实现的未来。
见此情形，秦兰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最终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楚导，我其实一直挺好奇的……您为什么会想到拍这样一部剧呢？《铠甲勇士》……在外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有点……幼稚。”
她问得很小心，措辞谨慎，生怕冒犯。
楚南却笑了，那笑声低沉而坦然，脸上更是没有半点不悦。
“首先，”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了秦兰一眼，“叫我楚南就行，不用一直‘楚导楚导’的，听着别扭。现在都离开片场了，咱们就当朋友聊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为什么拍这个……说来话长。”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前方是杭州老城区的街道。两旁梧桐树茂密，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我确实刚毕业，北电摄影系，按理说该扛着机器进组，从摄影助理做起，熬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能混上个掌机或者摄影指导。”楚南的声音很平静，描述也很详细，仿佛在说自己亲眼看见过的未来一样，
“但你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论资排辈，论关系背景，我都排不上号。”
“就算是演员这条路，想要走出来，恐怕也简单不到哪里去吧……”
秦兰默默点头，这个圈子里的现实，她太清楚了。
说到此处，楚南微微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就想，与其在别人的规则里挣扎，不如自己开一局。拍《铠甲勇士》这样的剧，有几个好处。”
“第一，它新。国内没人认真拍过特摄剧，没有既定的成功模式，也就没有那么多指手画脚的前辈。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第二，它定位清晰。就是给小孩子看的英雄剧，不需要多么深刻的主题，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表演。只要故事流畅，打斗精彩，铠甲够帅，就够了。”
“第三，”楚南转过头，看了秦兰一眼，“它背后有完整的商业模式——玩具衍生品，也就是他的周边。这意味着，只要剧火了，后续的收益会很可观。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个可以长期运营的IP。”
“还有就是我父亲开了一家玩具厂，拍这部剧，还能替我父亲的玩具厂宣传一下……”
听了楚南的解释，秦兰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项目，背后有这么多层的考量。
“至于你说的‘幼稚’……”楚南轻轻摇头，“我不觉得。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都是拍给观众看的，只要拍的好，观众乐意看就行，等级高低何从谈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这个人，其实性格挺懒散的，喜欢自由，所以以后也并不想纯粹做一个导演，那样太容易受到掣肘了……”
这话说得很坦诚，甚至有点“不思进取”。
但秦兰却听出了另一种意味。
那不是懒散，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欲——不想被规则束缚，所以要自己制定规则。
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街区。
秦兰看着越来越近的酒店大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有点舍不得这段对话结束。
这个年轻的导演，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有才华，但不恃才傲物；有野心，但不急功近利；有想法，但也能脚踏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