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陈岩石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然是那种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
“小金子,是我啊。”
沙瑞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小金子?
这个称呼,他小时候听过无数遍。
那时候陈岩石是他父亲的老战友,两家走动频繁,陈岩石总是这么叫他,带着几分亲昵,几分随意。
可现在,他是汉东省委书记,正部级干部。
在几十号下属面前,被一个退休老干部叫“小金子”。
他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背对着身后那些干部,声音平稳:
“陈叔叔,是我。”
电话那头,陈岩石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依然用那种长辈的口吻说着:
“小金子啊,我知道你在外面站着。我跟你透个底,大风厂的工人,都是老实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一起干过来的。他们不是想跟政府作对,是真的没活路了。”
沙瑞金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陈岩石继续说:
“你想想,这个厂子,当年改制的时候,是我一手操办的。工人们手里的股份,是我一个一个帮他们争取来的。现在倒好,山水集团那个高小琴,跟赵瑞龙勾勾搭搭,用一份不知道真假的质押合同,就把厂子骗走了。这公平吗?”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小金子,你是省委书记,你管着这一省的事。你不能让这种事儿发生。那些工人,他们不是要造反,他们就是要个公道!”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
“陈叔叔,公道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查。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汽油桶……”
“你先听我说完!”
陈岩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汽油桶,战壕,那些东西是不对。可工人为什么搞这些?因为没人听他们说话!
法院判了,没人查判决有没有问题;政府说要维稳,没人问他们有什么委屈;山水集团天天逼着他们搬,没人去查那个质押合同有没有猫腻!”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
“小金子,我不求你别的。你就让赵瑞龙把股份退回来,让工人们有个台阶下。只要股份退回来,我保证,他们立马放下武器,解除武装。我陈岩石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第 273 章 赵小惠
沙瑞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里清楚,陈岩石这套说辞,听起来是为工人说话,可实际上,他自己有没有私心?
有没有在这件事里扮演更深的角色,他不信陈岩石没有股份。
那些工事,那些汽油桶,如果没有一个懂行的人指点,工人能搞得出来?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放缓语气:
“陈叔叔,您听我说。赵瑞龙和山水集团的高总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等他们到了,我亲自出面,替您和工人们谈这件事。但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您得先让工人们把汽油桶撤了,把武器收了。”
现在这个局面,万一出点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要发生冲突,从上到下,从这个省委书记,到下面一个普通科员,有一个算一个,政治生命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岩石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固执,还有几分倚老卖老的理所当然:
“小金子,你说的我都懂。可你得理解我,理解工人们。他们搞这些,不就是因为信不过那帮人吗?
万一我让他们撤了,赵瑞龙来了不认账,那我不成了出卖工人吗?我这辈子,不能背这个骂名。”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陈叔叔,我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向您保证,只要您先让工人解除武装,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我不信那帮人。”
陈岩石的声音很硬。
“我只信你。可你也是官,官官相护的道理我懂。小金子,不是我倚老卖老,这事儿,必须先让赵瑞龙把股份还回来。否则,我没办法跟工人们交代。”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现在这个老人,分明已经走错了一步棋,却还在固执地往前走。
“陈叔叔,”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您想过没有,您现在这个态度,不是在帮工人,是在害他们。那些汽油桶,万一出了事,死的是谁?是那些您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工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岩石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是那句话:“小金子,别说了。让赵瑞龙先把股份还回来。就这一条。”
电话挂断了。
沙瑞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京城,赵立春住处,深夜十二时。
赵立春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电话是王家那位老人打来的。
话不多,但意思很明白,汉东那边出事了,你儿子赵瑞龙捅的篓子,你自己收拾。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当年离任汉东时,省里干部们送的“德被汉东”。
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瑞龙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赵瑞龙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音乐声:
“爸,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立春强压着火气:“你在哪儿?”
“山水庄园呢,跟小琴喝茶。”
赵瑞龙显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爸,您别急,大风厂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不就是几个工人闹事吗?让军队进去一锅端了不就完了?至于您亲自打电话?”
赵立春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你放什么屁!让军队进去一锅端?你知道外面站着谁吗?沙瑞金!刘志国!高育良!整个汉东省委都在那儿!你让他们怎么端?”
赵瑞龙被吼得愣住了。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冷了:
“瑞龙,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必须让步。大风厂的股份,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否则,不光是你,整个赵家都得跟着倒霉。”
电话那头,赵瑞龙的声音变了调:“爸,您说什么?退股份?那可是一二十个亿,惠龙集团投了多少钱进去,您不是不知道。这一退,咱们亏大了!”
赵立春冷笑一声:“你是要钱,还是要命?我告诉你,我听到消息,李家那个二公子就在京州光明区当副区长,谁都知道是去摘光明峰项目的桃子的。”
“光明峰项目现在谁都不愿意接,李家那个二公子能拿下,那就是他的政绩,你不去帮忙就算了,还去添乱,别说你爹我,就是南边的古家也得掂量掂量。”
赵瑞龙沉默了。
李家他是知道的。
赵立春的声音缓了缓,但依然冷硬:
“我已经让你姐连夜飞汉东了。她到了之后,你听她安排。这件事,不许你再插手。”
“爸……”
“别说了!”
赵立春打断他。
“瑞龙,你给我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钱可以赚,有些钱不能赚。你赚的那些,现在都是要还的。”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往大风厂的路上,深夜十二时十分。
一辆黑色的奔驰在夜色中疾驰。
车内,赵小惠坐在后座,脸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上。
她旁边坐着高小琴,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女人,此刻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小惠姐。”
高小琴忍不住开口:“这事儿,真能善了吗?”
赵小惠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能不能善了,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老爷子既然让我来,就是不想让瑞龙再掺和。到了之后,你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高小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继续向前。
大风厂外。
又一辆车驶入警戒线。
车门打开,赵小惠和高小琴走了下来。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她们。
刘志国、高育良、李达康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这两个女人身上。
赵小惠走到沙瑞金面前,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不失恭敬:“沙书记,我来晚了。”
沙瑞金看着她,点了点头:“不晚。”
赵小惠的声音依然平静:“老爷子说了,这件事由我全权处理。沙书记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说。”
沙瑞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大风厂那边,陈老的条件你们应该知道了。股份的事,你怎么看?”
赵小惠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股份可以退。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在大风厂项目上的投入,我们认亏。但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