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几张疲惫的脸上。
陈岩石坐在郑西坡平时坐的那把破旧椅子上,面前围着十几个工人代表,王姐、老曲、小李,还有几个骨干。
陈岩石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还在说着:
“……你们的心情,我懂。我在这个厂里待过多少个日夜?改制那会儿,我跟你们一个个谈,一条条政策解释,从早说到晚。你们手里的股份,是我一个一个帮你们争取来的。”
王姐的眼眶红了:
“陈老,我们不是不领情。可现在是有人要抢我们的饭碗啊,法院判了,我们不服,可没人听我们的。山水集团那个高小琴,跟赵瑞龙什么关系?跟赵立春什么关系?他们官商勾结,我们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老曲在旁边接话,声音粗哑:
“陈老,您别怪我们搞这些工事。我们也知道不对,可没办法啊!不这样,谁来管我们?谁来听我们说话?”
陈岩石沉默了。
郑西坡站在一旁,看着陈岩石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他走过去,轻声说:“陈老,您别为难。这事是我们自己决定的,跟您没关系。”
陈岩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西坡。”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郑西坡愣了一下。
陈岩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
“我最怕的,不是坐牢,不是被处分。我最怕的,是明天报纸上写‘退休老干部陈岩石教唆工人武装对抗政府’。我最怕的,是我儿子陈海,以后在单位抬不起头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让我操过心。现在,我要给他脸上抹黑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抹了一把,声音哽咽:
“陈老,是我们对不起您。是我们把您拉进来的……”
陈岩石摆了摆手,打断她:“别说了。我自愿的,没人拉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掩体、战壕、汽油桶。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郑西坡跟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陈老,现在外面那些人,都在等您的态度。沙书记、刘省长、高书记,还有京州的李书记,都来了。几十号领导站在外面,就等您一句话。”
陈岩石没有回头。
“我知道。”
郑西坡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陈老,我有一个想法。”
“说。”
郑西坡压低声音:“让赵瑞龙把股份退回来。只要他把股份还给我们,我们就解除武装,和平解决。”
陈岩石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郑西坡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陈老,您想啊,这件事的根源,不就是山水集团吞了我们的股份吗?如果赵瑞龙肯退步,我们就有台阶下了。工人兄弟们也能接受,您也不用……”
“你疯了?”
陈岩石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
“让赵瑞龙退股份?那是赵立春的儿子!你知道赵立春是谁吗?前省委书记!你知道他现在的能量有多大吗?让他退股份,你凭什么,凭你手里的几条破枪,还是凭你买来的20吨汽油。”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你们现在被定性为反抗武装分子,我是背后组织者。”
郑西坡被他吼得愣住了。
屋里的工人代表们也面面相觑,不知道郑西坡这话怎么就惹陈老发了这么大的火。
陈岩石喘着粗气,看着郑西坡,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西坡,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郑西坡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岩石转过身,重新望着窗外。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陈岩石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如果赵瑞龙肯退股份,能让工人们平安,能让陈海不被人戳脊梁骨,我去求。我去跪着求。”
屋里一片死寂。
大风厂外,警戒线旁,深夜十一时四十分。
沙瑞金站在最前面,刘志国、高育良、李达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再往后,是其他省委常委和京州市、光明区的干部们。
第 272 章 我正部级,你说你叫我小金子?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所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但没有一个人动。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从厂区方向跑过来,在沙瑞金面前站定,低声汇报了几句。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震惊:
“陈老提出条件了。”
刘志国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让赵瑞龙把大风厂的股份退回来,否则不解除武装。”
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陈老提出来的?他怎么能提这种条件?”
李达康也愣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这不是跟政府谈判吗?陈老是老干部,他难道不知道这性质有多严重?”
刘志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里也闪过一丝震惊,陈岩石这是昏了头吗?
沙瑞金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转身对那个工作人员说:“你确定听清楚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确定。是郑西坡提出来的,陈老没有反对。现在工人们都在等消息。”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赵东来呢?叫他过来。”
很快,赵东来小跑着过来,在沙瑞金面前站定:“沙书记。”
沙瑞金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现在就给赵瑞龙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还有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也让她过来。告诉他们,不管他们在哪儿,不管现在几点,立刻给我赶到大风厂门口。”
赵东来愣了一下,但马上点头:“是,我这就打。”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号。
沙瑞金又转向刘志国:“志国同志,这件事必须让立春同志知道。”
刘志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沙瑞金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瑞金?”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爸,汉东这边出了点状况,需要您出面。”
他把大风厂的情况、陈岩石的条件,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道:“现在场面很紧急,工人们手里有汽油桶,随时可能出事。必须让赵立春同志出面,让他儿子让步。不管以后怎么处理,现在必须先稳住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我给赵立春打电话。你那边,无论如何要控制住局面,不能出事。”
电话挂断了。
沙瑞金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干部。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震惊,有疑惑,有揣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高育良的目光尤其复杂。
他刚才清楚地听见沙瑞金叫那声“爸”,那是打给谁的,不言而喻。
沙瑞金的岳父,王家那位老人,亲自出面给赵立春打电话。
这意味着什么?
高育良不敢往下想。
李达康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看了看远处的大风厂,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沙瑞金,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刘志国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沙瑞金身边。
赵东来打完电话,快步走回来:“沙书记,赵瑞龙说他在山水庄园,马上过来。高小琴也在那边,一起过来。”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大风厂上。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在沙瑞金身边站定,压低声音说:
“沙书记,陈老那边传来话,他想和您通电话。”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很快,一部加密手机被递了过来。
沙瑞金接过,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