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找安欣谈一次。”
徐忠站起身。“这次,我们换个方式。”
老城区,陈记肠粉店。
次日下午还是那家小店,还是那张油腻的塑料桌。
安欣看着坐在对面的徐忠、纪泽和李昭明,表情有些无奈:
“三位领导,我这肠粉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
徐忠笑了笑:
“安欣同志,这次我们开门见山。我们在查泥螺村改造项目,但遇到了瓶颈,村民不敢说话,经办人推诿塞责,强盛集团装傻充愣。”
他直视安欣的眼睛:
“我们需要突破口。以你对京海的了解,对高启强的了解,你认为当年强盛集团推进泥螺村这种项目,最可能在哪里下手?”
安欣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慢擦着手。
他沉默了很久。
“泥螺村……”
他终于开口。
“我去过几次。村支书姓陈,叫陈永贵,是个老党员,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了。人蛮不错的。”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徐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接话道:
“陈支书,我们还没接触过。安欣同志,你的意思是,可以通过他做村民的工作?”
安欣不置可否,只是又补充了一句:“陈支书在村里威信很高,村民信他。”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李昭明立即领会:“安欣同志,你方便带我们去见见陈支书吗?有你这个熟人引荐,工作应该好开展些。”
安欣看了看三人,点了点头:“行。不过我得先打电话问问他方不方便。”
前往泥螺村的车上。
李昭明开车,安欣坐在副驾驶。
这次去泥螺村只有他们两人,人去多了反而不好。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郊县的省道。
李昭明看了眼后视镜,开口道:
“安欣同志,还没正式跟你介绍过我自己。我叫李昭明,家里长辈都是军人出身,我算是军人家庭长大的。大学毕业后进了中组部,这次本来是跟着调研组调研,临时被巡视组严组长要过来帮忙。”
安欣“嗯”了一声,没接话。
李昭明继续说:
“这次扫黑除恶,从中央到地方,决心都很大。你可能见过很多次雷声大雨点小,但我可以以党员的身份向你保证,这次不一样。
不管高启强背后牵扯到谁,是赵立冬,还是更上面的人,哪怕是已经退休的,或者在位的,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安欣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李主任年轻有为,说的话也很有力量。”
李昭明也不强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只印了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卡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安欣同志,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遇到什么情况,随时可以打给我。指导组需要一个真正了解京海的人,而你就是那个人。”
安欣瞥了一眼卡片,收了起来:“谢谢。”
泥螺村,陈支书家。
第 209 章 刘金生:我看见唐小虎杀人
陈永贵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见到安欣,他倒是很热情:“安警官,好些年没见了,快进屋坐。”
看到后面跟着的李昭明,陈永贵愣了一下。
安欣简单介绍:“陈叔,这位是省里指导组的领导,想来了解点当年村里改造的事。”
陈永贵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气地把人让进屋,倒了茶。
李昭明温和地说:“陈支书,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村民的真实想法。当初改造签字,听说有些村民不太情愿?”
陈永贵拿着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领导,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该拆的都拆了,该拿钱的也都拿钱走人了。”
“但程序上不合法,村民的权益可能受损,我们查过档案,签字率根本不够。”
陈永贵苦笑:
“程序,领导,您说的程序,和我们老百姓经历的不是一回事。当时来做工作的人说了,这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必须推进。谁不签字,就是阻碍城市发展,扣大帽子。”
“再说……签字不签字的,后来也不重要了。不签字的,房子周边施工的机械整天轰隆隆响,出门路上全是土堆,生活都成问题。坚持不住的,最后也都签了。”
“有人威胁过村民吗?”
李昭明问。
陈永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安欣,又垂下眼帘:
“威胁不威胁的……具体我也说不好,我就是个传话的。”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陈永贵始终滴水不漏,只承认“工作难做”,但否认有暴力胁迫。
临走时,他送几人到门口,突然压低声音对安欣说:
“安警官,你真要帮他们查的话……小心点。村里有人盯着呢。”
指导组驻地,三天后。
李昭明刚整理完泥螺村的走访记录,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门口警卫室:“有个叫刘金生的村民说要见指导组的领导,他说有重要情况反映。”
“让他进来,带到一号谈话室。”
十分钟后,李昭明端着茶盘走进谈话室。
徐忠和纪泽已经坐在刘金生对面了。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坐得很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动。
李昭明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刘师傅,别紧张,慢慢说。”
刘金生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领导,我,我知道你们在查强盛集团在泥螺村的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心里憋得难受……”
徐忠温和地点头:“你说,我们听着。”
“村里人现在都不敢说真话。”
“因为就在你们来村里调查的前两天,唐小虎的人已经来过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纪泽问道:“唐小虎的人?来干什么?”
“挨家挨户打招呼。”
刘金生咽了口唾沫。
“来了五六个人,他们说,省里指导组可能会来问话,让大家都想清楚了再说。
还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大家该拿补偿的都拿了,该住新房子的也住上了,别翻旧账,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话没说透,但意思众人都懂,拿了钱闭嘴。
徐忠和纪泽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李昭明追问:“他们还去了别的村?”
“何止!”
刘金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最近唐小虎的人把强盛集团这些年做过工程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凡是当年闹过矛盾的、上访过的、被打过的,都去安抚了。”
他颤抖着手又喝了口茶:
“他们手段我太清楚了,先礼后兵。先是客客气气送钱送礼,话说到位。
要是还有人不开窍,那就……我亲眼见过,在城西建材市场,一个供货商因为货款问题和强盛集团的人吵起来,唐小虎带人过去,二话不说,按在地上就打。打完,扔下一叠钱,说这是医药费。”
刘金生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领导,不是我们不想说,是实在不敢说啊。高启强在京海……手太长了。你们指导组能待多久?三个月?半年?等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赶紧把他们抓了吧,我有证据。”
徐忠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什么证据?”
与此同时,李昭明放在桌下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他的直觉一直在怀疑,这一切都太顺了。
一个刚刚还满脸恐惧、担心报复的普通村民,突然就主动拿出了证据?
按照刘金生自己的描述,强盛集团的威吓手段那么狠,他哪来的胆子大摇大摆走进指导组?
要么是他真的豁出去了,要么这就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李昭明的短信发给了父亲安排的安保负责人:
“辛苦查一下刘金生,泥螺村村民,近期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是否与强盛集团有潜在联系。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装作专注倾听的样子。
刘金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是两个月前,我去喝喜酒。回来得晚,大概晚上十一点多了。走到村东头那片老杨树林附近,尿急,就进去解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晚的细节,或者说,在确认自己背好的剧本:
“我刚进去没多远,就听见有动静。扒开树枝一看,是唐小虎。他带着三四个人,拿着铁锹,正在挖坑。坑边,坑边躺着一个人,用麻袋套着,一动不动。”
徐忠沉声问:“你看清了?确定是唐小虎?”
“千真万确。”
刘金生用力点头,
“那天月亮挺亮,我看得清清楚楚。唐小虎还点了根烟,指挥那几个人快点挖。后来……后来他们就把那个人推进坑里,开始填土。我吓坏了,蹲在树后面动都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