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残卷合上,重新裹好油布。
这一夜没怎么睡,只是抽时间眯了下眼,煤油灯续了两回油,隔壁老刘的呼噜声换了三个调,他把残卷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边读边在一张草纸上画结构示意图。
画完的时候,草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批注,比他以前写的毕业论文草稿还潦草。
翌日清晨,巷子里的鸡叫声刚起第一轮,骆森便来了。
那辆黑色福特停在风水堂门口的姿势依然风骚,但车里坐着的人明显没有车风骚。
探长大人顶着两个能跟熊猫比赛的黑眼圈,脸上的胡茬至少有两天没刮。
陈九源早已收拾妥当,眼底虽有血丝但精神头足得很。
他把昨晚临摹的地下水道图和几份关键档案的拓印本卷好塞进褡裢挎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骆森瞥了他一眼。
"陈先生,你是不是也一宿没睡?"
"读了本书。"
"什么书能让你读一宿?"
"昨儿梁通送的那本教人盖房子的。"陈九源把挎包搁在膝头,"走吧,去中环。"
福特车喷出一股黑烟,在泥泞的巷道里颠簸着起步。
从九龙城寨到中环的路程很长,中途还要把车开上渡船过海,沿途的景色切换比翻书还快。
这头还是歪斜的铁皮棚屋和光膀子晾衣服的苦力,过了海就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楼和穿着三件套西装的买办。
陈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觉得这座城市活像一个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核桃。
一半是烂泥,一半是奶油。
香江府总登记署的红砖建筑矗立在毕打街上,气派得像个老绅士。
骆森熟门熟路地绕过正门,领着他来到侧面的铁栅门前。
门内那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陈九源一眼就断定是个硬骨头。
头发花白,厚底老花镜,唐装,身形瘦削得跟他桌上那支毛笔差不多。
此人正慢条斯理地喝早茶,手边搁着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看报的姿势带着一种"老子在这里坐了几十年你们谁也别想催我"的从容。
"高伯,早啊。"
骆森递上一根从洋行买来的高级雪茄,笑容诚恳。
高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报纸上沿扫了一圈,先看骆森,再看他身后的陈九源,最后落回报纸。
"骆探长,稀客。这是档案待的地方,不是你抓贼的地方,警署的茶不好喝吗?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声音干巴巴的。
骆森赔着笑递上签了字的申请公函,把来意说了一遍。
高伯接过公函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翻过来看背面,举高了对着光线照,最后还拿指甲刮了刮印章的边缘。
陈九源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老头要是去当银行柜员,假钞贩子怕是得集体失业。
"特别顾问?"
高伯放下公函,重新打量陈九源,目光锐利得能把人扎出洞来。
"鬼佬的名头越来越花哨,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吗?"
冷哼一声,但还是站起了身。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哗啦摔在桌上,动静大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九龙城寨的烂账比库里的老鼠还多,你要找的东西都在B区三号仓,规矩说一遍:能看能抄但不许带走,不许抽烟,不许吐痰。"
说完重新拿起报纸,把两个人当成了空气。
骆森抓起钥匙领着陈九源往里走,经过高伯桌边的时候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老头脾气四十年没变过,我第一天当差来调档就被他骂了一顿,骂的内容到现在一字不差。"
"有脾气的人才靠得住。"陈九源说。
地下档案库在负一层,阴冷干燥,空气里飘着樟脑丸气味。
高大的铁皮文件柜直顶天花板,过道窄到侧身才能通过,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浮游,整个空间像一座用文字砌成的坟墓。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他熟,图书馆查文献的次数多不胜数,闻多了反而让人安心。
因为它意味着这里藏着别处找不到的东西。
骆森陪了半天,之后被警署一通紧急电话叫走,城寨那边又有人闹事。
临走前他塞给高伯两包好烟,拜托照应一下陈九源的饭食。
高伯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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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这里成了陈九源一个人的战场。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城寨相关卷宗全搬出来堆在阅览桌上,纸堆高到快遮住对面的椅背。
供水记录、火灾报告、死亡登记、地质勘测、市政工程备案……二十年的故纸堆摊开来,够铺满半个篮球场。
他在找什么?
梁通口中的太岁是真实存在的物质,这一点残卷里写得清楚。
既然是物质,就一定会在某个官方记录里留下痕迹。
也许是某份不起眼的水质报告附录,也许是某个卫生官随手写下的备注。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头一天翻供水记录,枯燥的数据和乏味的表格差点把他看睡着。
但在第四本记录簿的第一百三十七页,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数字:
城寨的地下水消耗量在每年七月盂兰节前后,会出现一个诡异的峰值,而同期的降雨量显示那几个月恰好是旱季。
水去了哪里?或者换个问法,被谁喝了?
他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个问号,翻过去继续啃下一本。
第二天查火灾报告和死亡事件,一份光绪二十八年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线天附近曾发生过一次原因不明的地火,消防署档案里写的是"沼气自燃",但目击者口供里提到了蓝色的火焰和腐肉烧焦的臭味。
沼气燃烧是黄色或橙色的,蓝色火焰意味着燃烧物里含有特殊的化学成分,比如硫化物或者某种高蛋白有机质。
陈九源在这份报告上用铅笔重重画了两道杠。
高伯的饭菜从未断过,不丰盛但准时。
早上是白粥配咸菜,中午一碗清汤面,晚上有时候多一碟炒青菜。
送来的时候高伯从不多说话,碗往桌角一搁转身就走,连"吃吧"两个字都省了。
但陈九源注意到,老头偶尔会背着手踱到阅览桌旁,站在纸堆后面看他。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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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
疲惫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脑子里塞满了浆糊,眼前的字迹开始叠影。
陈九源揉着太阳穴,机械地将一份光绪三十二年的《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又抽了出来。
这是一个英籍卫生官写的,花体英文优雅得跟情书似的,就是难认得要命。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通篇都是隔离病患、消毒水源、焚烧尸体的常规操作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这个时代西方医学对东方卫生环境的优越感,读起来像是一个白人绅士捏着鼻子走过贫民窟时写的日记。
正准备把这份报告扔回去的时候,附录最后一页底部那段蚊子大小的实验室备注再次撞进视线。
之前三遍他都草草扫过,这回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反而读得慢,每个字都被迫在视网膜上多停了半秒。
"……注意:疫情暴发的中心区域集中在一线天水道周边,该地区的卫生条件最差。"
这句他看过,没什么新鲜的,下一句:
"对该地区水样进行的初步检测发现了一种未知污染物....."
这句也看过,再下一句:
"在显微镜下,它呈现为……非细菌性胶状团块……对石灰和强光反应剧烈……"
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陈九源盯着"gelatinous aggregates"这个词组,总觉得它在敲一扇门。
脑中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门。
他能听见敲门声,但就是找不到门在哪。
线索断在了这里。
他把报告搁下,双手撑着桌面,脑袋往下垂,颈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咔声。
困意排山倒海地压过来,视线模糊到连桌面上的木纹都看不清了。
"咚。"
面条的热气从碗里蒸腾上来,带着猪油渣特有的焦香。
陈九源抬头,高伯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里慢悠悠地点着一根卷烟。
"吃吧,加了猪油渣的。"
高伯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吐出的烟圈上。
陈九源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烫得龇牙,但胃里立刻暖了。
他一边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面,一边等着,高伯这个时间点送宵夜,绝不只是因为心善。
果然。
"后生仔,查案不是这么查的。"
高伯弹了弹烟灰,透过烟雾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四十年老档案员特有的居高临下:
"你在官府的档案里找那些东西,跟在和尚庙里找梳子有什么分别?官府的档案只管记死人塌房、记税收治安,花草虫鱼的事它不记,神神鬼鬼的东西更不会往纸上写。"
陈九源嘴里叼着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追了一句:"高伯有指教?"
高伯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当年鬼佬刚来香江殖民的时候,除了量地修路盖房子,还有一帮人专门到处挖花花草草、抓虫子老鼠,他们管那叫博物学,采回去的东西要带回英吉利展览,说是研究什么物种起源。"
他用烟嘴指了指档案库最深处那个连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那些关于活物的档案不归我们这边管,皇家植物学会的纸堆全在最里面的七号仓,以前有个疯疯癫癫的植物学家留下来的,那人后来在城寨失踪了,东西就一直扔在那儿吃灰,连老鼠都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