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撮干枯发黄的胎发和几片剪下来的小指甲。
阿宝的。
他早夭的独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阿通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捧在掌心,连同刚才喷在地板上的那口心头血一起刮进手里。
血是热的,胎发是凉的。
混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碗用命熬出来的药引子。
他把这些混合物虔诚地撒入洞口。
"太岁爷……"
"太岁爷……吃红……"
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一下,两下。
第三下磕破了皮,血沿着眉骨流下来,淌进眼眶里,把他的视线染成了红色。
"有人坏事……破了我的钉……"
"您老人家别急……阿通给您换个口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哄一个脾气很大的孩子。
"那个后生……血气旺得很……把他做了……给您老补补身子……"
"正好……正好给我仔阿宝……做个伴……"
阴暗潮湿的木屋里,只剩下他神经质的呢喃和额头撞击木板的沉闷声响。
地板下面的水流声似乎大了一些。
不是错觉。
像是什么庞大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蠕动,把水流挤向两侧发出一种含混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咀嚼。
第47章 P.W.D.工务司署
大头辉踹开烂仔荣那扇门板的时候,阿凯正在警署地下室翻第四十七本发霉的名册,而骆森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一座微型坟场。
三条线同时在跑,没有一条跑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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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仔荣在城寨内收不明物品的小头头,平日里线报最是机灵。
棚屋里灰尘还没落定,烂仔荣已经从地上的铜板堆里抬起头来,脸上的惊恐切换成谄媚的速度比他数钱还快。
"辉……辉哥?什么风把您...."
大头辉没给他演完全套的机会。
手帕裹着的四方铁钉已经丢在了木箱上,砸得那几枚刚捡回来的铜板又滚进了地缝。
"见过没?"
烂仔荣的三角眼在铁钉上转了一圈,眼珠子往左下角飘了一下。
大头辉没学过心理学,但他抓过的小偷够编一本城寨户籍册,这个眼神他太熟了。
"城寨里拆屋建屋,这种烂铁钉到处...."
还未等他说完话,大头辉蒲扇大的手掌攥住衣领,九十来斤的烂仔荣被提得双脚离地。
"烂仔荣,骆探长给我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要知道这个铁钉是从哪里来的。"
"你再废话敷衍我,我请你去差馆黑房饮几日免费辣椒水,顺便帮你想想上个月那批走私手表去了哪。"
"黑房"两个字一出来,烂仔荣脸上露出底真价实的恐惧。
"别别别!辉哥!有印象!前两个月!一个收破烂的拿了一小袋过来,说是从要拆的老祠堂地基底下挖的!老货,含铁量高,锈得厉害,我嫌又重又不值钱,转手卖给打铁铺的铁锤张,让他熔了打杂刀!"
大头辉松手,烂仔荣摔在地上。
屁股着地的声音比他嘴里蹦出来的"哎哟"还响。
"带路。"
铁锤张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介于梦游和濒死之间。
这个壮得像头牛的打铁佬看着满屋子差佬,裤裆的颜色当场深了一个色号。
面对那枚铁钉,他的回答干脆到让大头辉想骂人。
"两个月前的事了!全进了炉子!熔成铁水打成菜刀卖光了!城寨几万人,谁买走的我哪记得?我又不是账房先生!"
大头辉让手下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几把没开刃的菜刀和一堆废铁渣,什么都没有。
老式的回收产业链,连张收据都不存在,线索到这里断得比铁锤张炉子里的钉子还干净。
"收队。"大头辉把铁钉揣回怀里,"回去告诉骆探长,我这边的路走不通。"
身后的阿壮小声嘟囔了一句:"辉哥,那咱们今晚不是白跑了?"
大头辉嗓子里闷出一句话:"白跑也得跑,骆探长的差事哪有白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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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地下档案室里,阿凯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六个钟头,四个人。
面前堆着从各个宗族祠堂、行会公所搬来的旧名册和记录簿,有些毛笔写的,有些铅笔涂的,字迹潦草得像蚂蚁喝醉了酒在纸上跳舞。
很多纸张虫蛀得残缺不全,翻一页掉半页渣。
"凯哥……"
旁边那个最年轻的警员揉着发酸的眼睛,手上的黑灰蹭到眼角画了半边戏妆。
"这上面写的全是某年某月修缮某处,连个人名都没有,全是代号如张三手、李大锯...这让我们上哪找人?"
"闭嘴翻。"阿凯呵斥了一句。
其实他自己胃里正翻江倒海。
但他知道这案子的分量,那个陈先生年纪轻轻,手段却让骆探长言听计从,骆探长把宝全押在上面了。
要是这边掉链子,整个华探组都得跟着吃挂落。
他拿起眼药水往干涩的眼睛里滴了两滴,仰着头说:
"陈先生交代了三个条件,老木匠、修过庙、熟悉水道,城寨里能同时对上这三条的,总不至于有几百号人。"
话是这么说,翻起来跟在垃圾山里找一根特定的针没区别。
时钟指向两点的时候,阿凯的指纹里嵌满了墨渍,十根手指头乌黑得像刚从烟囱里伸出来的。
他们从那些发黄发脆的名册里扒拉出了三个目标。
张伯,六十八,鲁班堂老师傅,三十年前主持过天后庙大修。
阿凯派人去核实。
半个钟头后消息传回来:三年前中风,半身不遂,瘫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霍三爷,六十二,广式木雕绝活,五年前参与过关帝庙修复。
行会记录显示两年前带着徒弟回了番禺老家养老,至今未归。
李火,五十九,独居,性情孤僻。
住在一线天附近,年轻时做过渠务署临时木工,修过水闸和木桥,也接过庙宇修缮的散活。
阿凯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后槽牙差点咬碎。
"就是他了!"
"通知骆探长!"
骆森接到消息的反应快得像弹簧,立刻派人对李火进行二十四小时暗中监视。
然而蹲守的伙计回报:这个李火的生活规律得像只退休的钟摆。
出门去街口大排档吃碗云吞面,回来关在屋里哼粤曲,偶尔传出几声锯木头的动静。
没有法坛。
没有诅咒。
没有可疑人员接触。
像个安安分分等死的孤老头。
一天过去,调查再次陷入死水。
骆森站在办公室窗前的时候,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指根他也没察觉。
这时,桌上那台黑色电话机响了。
他盯着它看了三秒才接起来,就像一个赌徒明知道下一张牌是烂牌,还是得翻。
"骆,二十四小时了。"怀特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你的死亡威胁案有什么进展?那个巫术杀手抓到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你为了给那位风水顾问骗取经费编造的故事?"
"总督府的审计官下周就到,他们对这笔特别行动经费很感兴趣。"
"如果明天日落之前你还拿不出结果,立刻解散专案组,你和你的华人组回去处理偷鸡摸狗的案子就行了,别忘了你只是个华探长,你的位置有很多人盯着。"
"咔哒。"
忙音。
骆森把话筒砸回电话机上的力道,足够把那只印着皇家警徽的搪瓷杯震出第二道裂纹。
将陈九源的报案虚报为刑事恐吓、争取调动警力的权限,官场上叫立项。
立了项就得出成果。
最让人窒息的不是怀特的威胁。
是那种看不见敌人的绝望,拿刀的悍匪你可以开枪,但一个藏在几万人里的老鼠,你连往哪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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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棺材巷九源风水堂。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蒲团上一个盘膝的人影,脸色比那月光还白三分。
陈九源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
百草翁的丸药几乎用完,只剩下最后一颗。
而胸口那只牵机丝罗蛊正在苏醒,之前破除锁喉钉时带回的煞气成了它的补品,心脉上的符文矩阵被一丝丝侵蚀。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从警署拓印来的九龙城寨地图,摊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