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石板的厚度、穿过井壁的砖层、穿过不知多少年积累的淤泥和腐殖层。
他能感觉到,气根的尖端每深入一寸,从下方传上来的阴寒就浓一分,顺着气根的纤维逆流而上,钻进他的掌心,冰得他手指发僵。
第二根。
第三根。
他把五根榕树气根依次塞入井缘不同位置的缝隙。
最后一根塞入的时候,陈九源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他的掌心被气根表面的粗糙树皮磨破了两处,汗水混着血渍渗进木纹的沟壑里,和符水残留的朱砂搅在一起,看着像是用手蘸了红墨水写了半宿的字。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
退到巷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墙壁,屏息静观。
这就是钓鱼。
鱼饵下了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古井安安静静。
月光从一线天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惨白的伤疤。
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楼板缝隙里落下,砸在积水里,"滴答"一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
两分钟。
陈九源开始在心里盘算是不是剂量不够。
五根气根对于一个积蓄了数年的龙煞来说,可能跟往大海里扔了一粒花椒差不多。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再搬一趟货的时候。
"咕噜。"
很轻。
像是有人在远处的水塘里丢了一块石子。
陈九源的耳朵竖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从稀疏变得密集,从轻微变得沉重,像是一口锅里的水从温热烧到了沸腾。
青石板开始颤。
先是细微的嗡嗡声,然后是肉眼可见的抖动,石板缝隙里渗出的那几根暗紫色藤蔓剧烈扭曲,像被开水烫到的蚯蚓。
陈九源胸口的牵机丝蛊在同一时间猛地一弹。
蛊虫的口器从心脉壁上松开又狠狠咬下,那种被什么东西啃噬心尖的疼痛让他身体本能地弓了一下。
井底的东西和他体内这条虫子,是同一脉相承的阴毒货色。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井底炸开。
青石板的缝隙里喷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
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裹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石板边缘向四周扩散。
巷道里的温度在半个呼吸之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地上的积水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冰碴,在黑气的推动下嘎嘎作响。
够了。
陈九源要的数据已经拿到了。
再待下去纯属拿自己当靶子。
他转身就走。
步伐极快但不乱,鞋底踩在结冰的积水上打了两个趔趄,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形,没有回头。
身后那口古井仍在往外喷吐黑气。
巷道里的气压像是被谁拧开了泄压阀,风声呜呜地追在他背后。
拐过两个弯,黑气的追势减弱了。
陈九源放慢脚步,摸出百草翁的药瓶,倒了一粒黑褐色丸药扔进嘴里。
剩下的药不多了。
辛辣的药力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蛊虫的躁动烫回了蜷缩状态。
他吐出含了一路的铜钱,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铜钱的正面磨得光亮,反面却多了一层淡淡的黑锈,是煞气附着的痕迹。
陈九源把铜钱揣回袖口。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条窄如刀痕的天际线。
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
"行了,知道你脾气大。"
他冲着身后黑漆漆的巷道方向说了一句。
然后他加快脚步,朝着棺材巷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一缕极细的黑气从井口溢出,贴着地面无声游走,像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蛇。
它追着陈九源脚步留下的红色水渍滑行了数丈,在他的鞋底即将踏出一线天范围的最后一刻,缠上了他的左脚踝。
然后隐没不见。
回到棺材巷的时候,巷口传来打更人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四更天。
隔壁老刘的呼噜声从薄木板墙后面透出来,中间断了两拍,翻了个身又接上了。
陈九源在堂屋内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水把刚才在一线天憋了一肚子的浊气冲淡了几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
井底那声咆哮的频率和强度,说明下面的东西已经修出了形。
不是散兵游勇式的游魂怨煞,是有了实体、有了领地意识、有了主动攻击能力的凝实之物。
榕树气根被当成了入侵者。
对方的反应不是"受惊逃窜"而是"暴怒驱赶",这就是一头占山为王的猛兽遇到了翻墙进院子的生客。
而那股黑气的密度和扩散速度,比太古工地那次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功德宝山归功德宝山。
但现阶段硬碰,等于拿板凳腿去捅老虎屁股。
他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大半个时辰,凉茶续了两杯。
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陈九源才起身进里屋,换了身干净衣裳,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接下来就是等。
等潮汐退去,等那些撒进水道里的柳枝探针被冲出渠口,等猪油仔的人把东西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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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刚过,门板被擂得山响。
陈九源从调息中睁开眼。
精神状态尚可,聚气阵的辅助效果这几天越来越明显,气血的恢复速度比刚搬来棺材巷时快了不少。
他起身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
猪油仔居中,浑身湿透,那身惯常穿的绸缎衫裤贴在肥硕的身躯。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额头青紫肿了一包。
三张脸上写着同一句话,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
"陈……陈大师!"
猪油仔看见陈九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出大事了!"
陈九源把门开大了些,让他们进来。
猪油仔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条凳上,条凳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悲鸣。
"昨晚后半夜,一线天外围那几个排水渠口炸了!"
猪油仔比划着手势,两只肥手在空中画了个蘑菇云的形状。
"不是火药炸,是水炸!几道黑水柱子从渠口喷出来,有两层楼那么高!我手下的仔在附近收数,差点被冲进维多利亚港喂鲨鱼!"
陈九源递给他一碗凉茶,脸上一派波澜不惊。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气根和柳枝扔下去,等于往高压锅的气阀上插了几根筷子,里面的压力当然要找地方泄。
排水渠是泄压口,炸出来是正常反应。
没炸他反倒得担心,要么是那东西弱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要么就是深不可测到连他的试探都懒得搭理。
"东西呢?"陈九源问。
"在这!"猪油仔冲门外挥了挥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湿漉漉的大箩筐走了进来。
箩筐还在往地上滴黑水,散发出来的恶臭让隔壁老刘那些纸扎人都得皱鼻子。
陈九源走上前。
箩筐里堆着一层从渠口捞上来的垃圾。
烂布头、死耗子、各种不知名的秽物以及他要的东西。
几根焦黑的柳枝被单独放在箩筐最上面。
陈九源拿起一根细看,昨晚还柔韧青翠、汁液饱满的柳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截焦炭。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啃食过。
整根枝条摸上去冰凉刺骨,符水封存的阳气和生机已经被汲取殆尽。
他闭眼,心神探入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