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消息倒灵。"黑叔淡淡地打断。
"那可不,"瘦狗嘿嘿一笑,"阿旺他二婶就住黄老板铺子楼上,她说刚才看见陈九那小子从铺子里出来,一脸像是刚给人看完诊的表情...."
"陈九给黄老板看的不是诊。"黑叔脚步没停。
瘦狗愣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来:"那看的什么?"
黑叔没回头:"看命。"
朱砂是黄祥林亲自去药铺买的。
城寨里卖药材的铺子有三家,两家是正经生意,一家挂着药铺的牌子实际上卖的是鸦片膏和春药,黄祥林精明得很,直奔最老实的那家济仁堂。
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听说要"镜面砂"的朱砂,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翻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布袋。
"二两镜面砂,三个大洋。"
黄祥林没还价,但掌柜的收钱时多看了他一眼:
"老黄,朱砂配黄纸那是画符的路子,你们家铺子不是卖米的么?"
"家里老人不舒服,求个心安。"黄祥林把朱砂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掌柜的推了推老花镜,嘴角撇了一下,没再多嘴,看破不说破是基本规矩。
亥时之前,所有东西都到齐了。
公鸡是一只毛色油亮的黑尾大公鸡,鸡冠紫红直立,被伙计用麻绳捆了翅膀拎进后院的时候还在咯咯叫唤,中气十足。
糯米装了一斗,白花花地堆在木桶里。
朱砂、墨斗,加上一只从城寨口卤味档要的卤肘子和一壶本地产的土烧酒,全搁在后院那张用砖脚垫平的八仙桌上。
黄祥林亲手检查了一遍清单之后,把所有伙计撵出了铺子。
他自己也没敢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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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九龙城寨的夜比白天更吵。
远处的赌档传来骰子撞碗的脆响和赢了钱的吆喝声,近处的笼屋里婴儿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咳嗽。
但米铺这条街异常安静。
街对面的老式茶寮二楼,黄祥林缩在靠窗的阴影里。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准确地说,不是他自愿带人来的,是黑叔和瘦狗不请自来,一个拎着咸鱼一个叼着甘蔗,天黑前就堵在茶寮楼梯口,说是来"喝夜茶"。
黄祥林没法赶人。
黑叔的墨斗是他帮忙借的,这份人情还欠着,瘦狗跟着黑叔,你赶瘦狗就等于驳黑叔的面子。
再说茶寮又不是他家的。
三个人挤在一张方桌旁边,桌上摆着三碗凉透的茶,没人喝。
黑叔占了最好的观察位,半边身子贴着窗框,瘦狗的脑袋像只被拔了毛的鹅一样在窗缝里伸来缩去,黄祥林攥着那块花了大价钱从港岛请回来的玉佛。
"看见了吗?"瘦狗把脑袋挤进黑叔和窗框之间的缝隙。
"看你个头,你挡着我了。"黑叔用肘子把他顶开。
从窗缝望出去,月光把米铺后院照得惨白。
八仙桌蒙了一块黄布,两根白烛立在桌角,火苗直直的,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陈大师,正坐在桌前大口吃着肘子。
腮帮子鼓着,咀嚼的动作又快又狠。
"这吃法……"瘦狗看得目瞪口呆,"饿了三天的缅甸水手都没他凶。"
黑叔没说话,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祥林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请来驱邪的大师,此刻的形象跟他想象中的仙风道骨差了十万八千里,分明就是个饿疯了的难民在蹭最后一顿,这人到底是来捉鬼还是来吃席的?
这时,茶寮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阿旺探了个头上来,手里端着一碗从福伯那里赊来的白粥,碗沿上还搁着半根油条。
他一看窗边那仨人,嘴角抽了一下:"哟,我说怎么今晚茶寮的好位子全没了。"
"你怎么也来了?"瘦狗回头。
"路过。"
阿旺把粥碗搁在桌角,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离窗户最远的位置上,一副"我就是来喝粥的跟你们看热闹没关系"的表情。
没人拆穿他。
黑叔瞥了阿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下面院子里,陈九源吃完最后一口肉,抄起那壶土烧酒仰头灌下去。
他抹了把嘴,站起来。
但就在他直起腰的过程里,某种东西变了,黄祥林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也许是肩膀不再佝偻了,也许是脊背突然撑出了一条笔直的线,也许是月光打在他脸上的角度刚好把颧骨的阴影切出了一道锋刃般的轮廓。
他手里提着那个沾满鸡血的墨斗,线头垂着,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茶寮二楼,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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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铺后院。
陈九源感受着胃袋里食物转化出的热量。
这具身体饿了十九年,消化系统脆弱得跟泡了水的宣纸差不多,一只肥腻的大肘子下去,胃已经在抗议了,但烈酒带来的血管扩张在短时间内把体温硬生生拔高了一截,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可要想活命,至少也得安稳过了今晚这一关才行。
他不再胡想,走到院子中央那口被大石封死的井旁边,公鸡已经割了喉,鸡血全部注入了墨斗的墨仓,与朱砂和黑墨搅成一团浓稠的暗红混合物。
墨斗沉实,黄祥林借来的这把老家伙,比他预想的还好使。
陈九源蹲下身,左手按住墨斗底座,右手捏住线头。
食指和拇指之间的力道控制极其精准,这是前世在工地上跟着老师傅弹墨线时练出来的手感。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
低声念诵的同时线头绷直,指甲扣在青石板缝隙里固定,起身后退,墨线拉出一丈长。
松手。
"啪!"
红线弹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笔直的暗红痕迹。
朱砂的辛辣气味和鸡血的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角发酸。
以井口为圆心,第二条线。
第三条。
第四条。
每一条线的角度和间距都经过脑中的快速计算,九宫八卦的方位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前世的毕业论文有整整一章在讨论这套格局的数理模型,那会儿是为了发表核心期刊,现在是为了不让自己死在一口枯井旁边。
第十二条线弹完的时候,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不是体力消耗,这种程度还在承受范围内,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每一条墨线的偏差不能超过半寸,否则阵法的气场会出现缺口。
最后一条线落地,九宫八卦阵成型。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院子地面被几十道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线条切割成精确的网格,井口正落在中央的"死门"位。
这套阵法的设计思路不复杂:墨斗锁空间、鸡血灼鬼体、朱砂镇怨煞,三管齐下,理论上够用。
理论上。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苦味比那壶土烧酒还重。
走到井口前三尺处,盘膝坐下,闭目结印。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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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寮二楼的阿旺往窗缝里看:
那个瘦削的身影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纹丝不动,跟一截风干的竹竿似的。
"他坐那儿不动了,"瘦狗趴在窗台上嘀咕,"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着?"
"闭嘴。"黑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黄祥林缩在窗边最深处,手里的玉佛被体温捂得发烫,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去药铺买朱砂时济仁堂掌柜问他的那句话"你们家铺子不是卖米的么?"是啊,他是卖米的。
卖米的人不该跟鬼打交道,但鬼先跟他的米铺打了交道。
时间在沉默中过得极慢。
茶寮掌柜端了壶热茶上来,刚走到楼梯口就被黄祥林一个手势挡了回去,掌柜缩回楼下,把布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今晚米铺有事,没人想沾。
瘦狗嚼甘蔗嚼得腮帮子酸了,把渣子吐在手心里不知道往哪扔,最后偷偷塞进了阿旺凳子底下。
阿旺没注意,他正盯着自己的脚尖出神,下午在大牌档他差点听了四婆的眼色替她出头,如果那时候真动了手,现在他还敢坐在这儿隔着一条街看这位爷做法?
不知过了多久,瘦狗又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嘟囔了句"怎么还没——"
话音没落完。
一阵寒意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不是夜风,九龙城寨的夏夜,到了子时也是闷热潮湿的。
但这股寒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腻滑感,像有什么东西用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从窗缝里伸进来舔了一下每个人的后脖颈。
瘦狗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弹离窗台,一屁股坐在了阿旺身上。
"你...."阿旺被压得龇牙。
"别动!"瘦狗的声音尖细到变调,"外面那个....."
黑叔猛地伸手把窗板关死了。
窗板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对面后院的变化,两根白烛的火苗变成了幽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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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铺后院。
气温骤降的时候陈九源睁开了眼。
他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在盛夏的九龙城寨,这是不可能出现的现象。
法坛上两根白烛的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惨绿色的光芒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影子,把那些暗红色的墨线照得像一张铺在地上的血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