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顺顺着陈九源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从灰白变成铁青。
"那是阿燊的店!那个畜生!"他浑身发抖。
洪顺花白的脑袋上仅剩的几根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阿燊是我以前的学徒!我教了他三年手艺,他翅膀硬了就跑出去单干,在我对面开了这间洋服店,专门抢我的生意....."
"你的头发,他拿得到?"
洪顺的嘴张了又合,脸上的愤怒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能……他以前每天都在我铺子里干活,连我的梳子都用过,要偷我的头发……太容易了。"
陈九源没再追问,信息链完全闭合了。
阿燊有动机、有渠道接触洪顺的贴身物品、有财力请外人布局。
至于对面二楼那套风水煞局的设计水平,不像是一个卖洋装的小老板自己琢磨得出来的,背后另有高人。
他迈步朝洪记裁缝铺走去。
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新潮洋服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帘的缝隙处有极微弱的光点一闪即逝。
鬼医气机的阴感直觉告诉他,有人在偷看他。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推开洪记的门进去了。
铺子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望气术全开的视野下,整间铺子的气场就像一块被人拿刀反复划过的砧板。
生气流失严重,财位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连那台老旧的胜家缝纫机周围都泛着一圈暗淡的光晕。
这台机器用了几十年,沾满了洪顺的气息,是铺子里生气最后的堡垒,但也快撑不住了。
而在这些破败的气场缝隙里,游走着几道极细的黑色丝线。
丝线从门口的方向来,穿过两扇木门的缝隙,沿着地面爬到裁衣的工作台上,最后汇聚在那把挂在墙上的老式裁衣大剪刀上。
不对,不是汇聚在剪刀上!
是从外面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延伸过来,落点正好在洪顺日常工作的位置。
陈九源的目光顺着那些黑色丝线往回追溯,穿过门缝,越过街面,一直追到新潮洋服二楼那面八卦凸镜的位置,然后在那里断了。
每天太阳出来,凸镜聚集天地间的金火之气,顺着那些丝线灌过来,到了洪顺铺子里化作一把无形的剪刀,见什么剪什么。
嫁衣是绸缎做的,气场最弱,自然最先遭殃。
"剪刀煞。"
陈九源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第29章 剪刀煞碰上剪刀精
洪顺没听过剪刀煞这名词,但"剪刀"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他毛骨悚然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每天跟剪刀打交道,结果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来剪他的命。
"大师,能不能破?"
洪顺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陈九源在铺子里绕了一圈,踢了踢角落里一只积了灰的铜盆,又拍了拍那台胜家缝纫机的铁壳。
缝纫机上锈迹斑斑的机头在他掌心下震了两响,像一只老得走不动路的忠犬勉强摇了摇尾巴。
"破当然能破。"
陈九源站在门口,负手看着斜对面那栋两层小楼。
"不过有意思的不是怎么破,是怎么让对面那位高人知道这条巷子,换人看场了。"
他转身走回八仙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像在自家风水堂里坐太师椅一样从容。
洪顺还杵在原地没回过神,陈九源已经从布兜里掏出了那只朱砂砚台和一支秃了半截的狼毫笔。
"洪师傅,你铺子里有没有铜尺?"
"有有有!"
洪顺跑到柜台后面翻了半天,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布头底下刨出一把黄铜尺。
一尺二寸长,磨得发亮。
陈九源接过来掂了掂,黄铜的质地细腻,放了好些年,铜气沉稳。
做裁缝的铜尺每天在绸缎上量来量去,沾满了经纬纹理的记忆,本身就是一件天然的"量度之器"。
在风水的体系里,"量度"属金,金克木。
正好克制对面那套利用草木(仙人掌)和金火之气搭出来的煞局。
"给我一根你用过最久的针。"
洪顺从缝纫机的针盒里挑出一根磨得发亮的绣花针。
少说用了十年,针尖都磨圆了。
陈九源把铜尺放在工作台上,铜尺下压一张空白黄符。
左手持笔蘸朱砂,在黄符上落笔。
陈九源没用阳火精血(心口那只蛊虫正虎视眈眈,这种时候逞英雄等于自杀),他改用另一种更取巧的法子:
把铜尺放在符纸上当吸煞的目标,利用铜尺本身积攒了三十年的"量度之气"来驱动符文。
古法里管这叫"借器成符"。
用的是器物灵性!
代价是符力要弱几成,但胜在不伤身。
符成,红光一闪便隐。
陈九源把那根绣花针竖着插进符纸的正中心,针尖朝上。
"量度之盾"配上"裁缝之针",寓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你敢来剪,我就扎回去!!
"把这张符贴在你大门内侧,门楣底下正中的位置,铜尺横着压在门槛上不要挪动。"
洪顺颤着手接过符纸。
"接下来,我去给对面那位送一份见面礼。"
洪顺急了:"大师,阿燊那个畜生不好惹,他背后一定有人……"
"我知道。"陈九源拿起黑布伞撑开迈出门槛,"背后有人才有意思,要是没人,我还懒得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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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洋服店的一楼大门敞开着。
玻璃橱窗里那两身洋装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光鲜,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伙计正蹲在柜台后面擦皮鞋,见有人进来,抬头露出一脸营业式的笑。
"先生要做衣裳?我们这里有最新的英伦款式...."
伙计的笑容僵在了半路。
进来的这位穿着一身旧蓝布长衫,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拎着一把黑布油纸伞,走路像是在丈量地面。
"不做衣裳。"
陈九源把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随手弹了弹衣领上的水珠。
"你们二楼卖什么?"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变:"二楼是阿燊哥的私人地方,不接...."
"帮我跟你阿燊哥带句话。"
陈九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弹指一送。
铜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柜台上,旋了两圈才停,正面朝上。
"就说棺材巷九源风水堂的陈九源,来给他看看门面的风水,免费的。"
伙计盯着那枚铜板看,又抬头看了看陈九源的脸,终于反应过来,扔下鞋刷子噔噔噔跑上了楼。
陈九源没有追上去。
他踱到橱窗边,摸了摸那身洋装,料子不错,做工也还凑合,但缝合线走到肩膀的位置明显歪了半分,内里的衬布偷工减料用了廉价的粗棉。
这就是阿燊的手艺。
洪顺教了他三年,他学了个七成皮毛就跑出来单干,靠门面装潢和压低价格抢生意。
手艺上差了那两成,他不靠自己补,而是靠把师傅弄死来解决竞争问题。
思路清奇得令人叹为观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轻快的在前,沉重的在后。
伙计先跑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有客人来"的兴奋和"这客人好像不太对"的紧张之间。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碎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链子。
长相倒还算端正,但眉眼间那股精明和刻薄劲儿跟他师傅洪顺完全不沾边。
洪顺是老实人被磋磨出来的苦相,这位是机灵人天生长出来的薄相。
阿燊。
他从楼梯拐角绕出来的时候,右手还揣在裤兜里,左手端着一只红酒杯。
不是满的,剩了个底儿。
作势晃着,像是故意让陈九源看见他在喝洋酒。
"阿燊老板。"
阿燊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没下来,站高打量着陈九源。
"棺材巷的?"阿燊的嘴角挑了一下。
"我听过你,跛脚虎捧出来的那个风水佬,对吧?"
"风水师,不是风水佬。"
陈九源纠正了一下措辞,一脸真诚(军儿般真诚):
"佬是贬义词,师是敬称,虽然我也不太介意,但见面第一句就占我便宜可不太厚道。"
阿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端着红酒杯从台阶下来,走到陈九源面前三尺的地方站定。
"陈师傅客气了。"
他刻意把"师傅"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几分玩味。
"听我伙计说你要给我看风水?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