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我赶过去的时候,见到一道似人非人的身影从罗家准备逃离,情急之下,我以秘法重创了那道身影,再之后借师门秘术感知才知晓,那只是降头师的分魂。"
他顿了一下:"至于降头师的本体,我在罗家未遇到,想来应还在南洋。"
这句话说完,跛脚虎浑身一僵,不经意间,茶杯从他双掌滑脱。
"当——"
门口的刀仔听到动静朝屋门缝隙探了下头,炮仔立刻伸手把他按了回去,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活着……"跛脚虎声音发干。
他想起了苏眉死后魂体的惨状,想起了心脏在母蛊啃噬下的剧痛。
他这条烂命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不怕刀枪,可面对那种阴毒的蛊虫,那种无力感让他胆寒。
陈九源自然清楚他的恐慌,拿起桌角的茶壶重新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虎哥,先喝口茶。"
"听闻南洋的降头师睚眦必报,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跛脚虎话里的颤意还没褪干净,"陈大师,你说,他要是来,几时会来?我有多少时间?"
陈九源眸光犀利,答得直接:
"我从罗荫生口中得知降头师名为巴颂,巴颂的分魂被我伤了,必然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即便他想要报仇,从南洋到香江最快也要半个月以上。"
"半个月……"跛脚虎喃喃重复了一遍。
"但这个时间不是定数,"陈九源伸出食指指向跛脚虎,"取决于他手上还有多少底牌,也取决于我们能在这半个月里做多少准备。"
闻言,跛脚虎抬起头,眼里的惧意底下一团暗火正在烧起来:
"陈大师,我问句实话,假若那个老东西来了,你是否能……接得住?
陈九源淡淡一笑,周身气机引而不发,透着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
"他的分魂能被我的术法所伤,至于本体,我还在摸底,但有一点可以交底,如今的我,已不会再像数月前替你驱邪时那般狼狈。"
跛脚虎闻言,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脸上的惧意着实散了不少。
陈九源这段时间做下的大事,桩桩件件都震动城寨,实力深不可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随后他低下头,右手伸向腰间,摸到了系在腰带内侧的一截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只小银铃铛。
他轻轻摸了摸铃铛,额角的刀疤拧在一处,嘴唇翕动:
"阿眉…你的仇也算…报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十几息,跛脚虎将红绳塞回腰带,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抬起头时,独眼中的悲恸已经消失,恢复了黑帮大佬的狠厉。
"陈大师,大恩不言谢。"他端起茶一饮而尽。
还未等陈九源开口,跛脚虎忽然捂住心口,低声道:
"不过陈大师……我这心口,这段时间总是空落落的,白天还撑得住,可一到半夜就难受得受不了,停了以后又觉得心口少了一块……"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白,体内的母蛊何时能拔?
陈九源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跛脚虎面前。
下一刻,他右手一翻,法尺从袖口滑入掌心。
紧接着,陈九源调动体内五雷正法气机,大成鬼医的"灵肉共鸣"全力开启。
在感知视野中,跛脚虎胸膛心房搏动,气血奔流,而在深处一条缠满暗红符文的母蛊蜷缩成一团,它的口器仍嵌在心脉壁上。
"虎哥,辛苦忍一下。"陈九源低喝一声。
法尺前端在胸口檀中穴上一点,接触不过一瞬,但就这一瞬,一股霸道的雷火气机从法尺前端灌入。
"嘶——!"
跛脚虎身躯猛颤,双手死死抓紧太师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只觉心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所过之处,盘踞在心脉周围的阴寒气被瞬间压制。
折磨他许久的空虚感,在热流冲刷下渐渐消散。
他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陈九源,独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痛快。
"别高兴得太早。"陈九源收回法尺,"方才注入的只是一道临时的雷火封镇,压得住母蛊的躁动,但根除不了,回头每隔三天,须到我风水堂里再受一道气机镇压。"
跛脚虎满脸疑惑:"大师,为何不直接拔了它?"
陈九源重新坐回太师椅:"之前阿四传话可能没说透彻,子母蛊同生共死,如今罗荫生虽死,但降头师巴颂未灭,一旦我强行拔蛊,母蛊临死前的挣扎必然会被千里之外的巴颂感知,到时候他直接锁死你的命格引爆,即便华佗在世医术通神,也救不得你。"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并非为了威慑跛脚虎,陈九源语气放缓,出言安抚道:
"虎哥,你大可以方宽心些,事情如果真到了万分危急之际,我会耗费师门秘术全力保你性命安全。"
话音落下,跛脚虎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他想了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倚红楼镇煞、苏眉被超度、罗荫生灭门、中环那些翻天覆地的大事,陈九源都做到了。
跛脚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紧衣襟的手。
"陈大师,以前我说过,您指哪我砍哪,那时候说这话,是因为您有本事,我服气。"
"这番话,我今天再讲一遍,性质却是不一样,这回是因为你真的替阿眉杀了罗荫生那个畜生让她走得安心....更是因为你,我这条烂命到今天还喘着气。
"虽然我大老粗一个,但您说的这番话我也算听了个大概,无非是做饵引那如阴沟老鼠般的降头师出现,我愿意做饵,但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独眼中翻涌着浓烈的狠厉:
"那个南洋老东西来了以后,必须给我留最后一刀,替阿眉真真正正了这个因果。"
陈九源看着他,凝重道:"行!"
书房里的气氛缓了下来。
陈九源给自己和跛脚虎续了茶,饮了一口,沉吟片刻后道:
"虎哥,罗荫生的事算是交代完了,接下来,我们谈谈城寨发展的事,还有……龙津桥头那些收过路费的安南人,是怎么回事?"
安南人。
这三个字从陈九源嘴里说出来,倚红楼二楼的书房内立时静了下去。
跛脚虎朝半掩的房门方向扫了一眼。
门外,刀仔和炮仔听到屋里没了动静,本能地交换了眼色,谁也没敢探头。
"陈大师,您是从哪儿听来的?"跛脚虎压低嗓音问。
"来的路上,凉茶铺。"陈九源端起茶盅,"几个卸货的苦力在抱怨,说过龙津石桥被人截了道,方才阿四引路上楼时,也提了一嘴。"
跛脚虎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大腿上搓了两下,沉声道:"这事,怪我。"
"上次风球以后,我心口处的蛊虫闹得最凶,半夜疼醒是常事,白天走两步路就腿打飘,弟兄们嘴上不提,背地里都在咬耳朵说我快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凑到陈九源耳边低声道:
"虽然阿四、炮仔还有刀仔他们依然对我忠心,但底下的人,心思有些涣散了,连东区巡一圈的力气都得省着攒,北边桥头?自然顾不上。这些事我自然心知肚明,我也是底层烂仔过来的,以前我跟过的大佬死的死,老的老,新人上位这种事,在城寨这般地界层出不穷,所以我并不在意。"
陈九源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跛脚虎说"新人上位"几个字时,眼中透出的不甘与落寞。
跛脚虎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几分戾气。
"当然,我自然是不爽的,想着等缓过劲来再收拾那帮从安南来的捞仔就行了。"
"没想到那帮安南仔动手快,人越来越多,家伙也硬了,桥面两头设了岗哨,有人进出就拦下来收铜仙,交了钱放行,不交不让过,客客气气,没有多余的废话,带头的叫盲蛇,一口广东话,不是本地人,手底下四五十号安南仔,不进城寨抢赌档,不收妓院陀地费,不跟我或者哪一头起冲突,就卡在桥面上收过路费。"
跛脚虎说到这里,下意识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我前几天让炮仔扮成卖花生的去桥头盯了一阵子,他比我看得细。“
陈九源搁下茶盅,手指不自觉搭上袖口内侧的法尺,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
四五十号人,每个过桥的人只收三个铜仙的过路费?!
龙津桥一天来回过路的行人撑死五六百人次,每人三铜仙,一天进账不过一千五六百铜仙,那点钱养五十号人?连熬稀粥都不够!!
这帮新来的安南仔摆明不是为了谋财,是为了管控通道,宣示地盘。
他将这层想法按在心底,扬声朝门外道:"炮仔,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炮仔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来,他矮跛脚虎半个头,嘴角那道老刀疤在灯下显得十分凶悍。
他进屋先朝跛脚虎打了个眼色确认,随后冲陈九源微微欠身。
"炮仔,虎哥方才说,派你去龙津桥头盯过新来的那帮安南仔。"陈九源语气凝重道,"你说说那帮人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第282章 这才几个月,连差佬都成他的人了?!
面对陈九源关于"安南人"的问询,炮仔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大。
跛脚虎眉头一皱,粗着嗓门喝道:
"陈大师问你话,看我做什么?照直说!把你这段时间蹲在桥头看到的,一五一十倒出来!"
得到老大的首肯,炮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热汗,神色肃然:
"陈先生,前阵子按照虎哥的吩咐,我弄了副咸水花生的担子,换了身破汗衫,天天在龙津石桥东头来回晃悠。"
炮仔回忆起盯梢的细节:"如您所说,过桥通行确实要交三个铜仙!收钱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安南仔,不过这帮人奇怪得很,接过铜仙看都不看,也不装进自己的布兜,直接丢进旁边架着的一截粗竹筒里。"
炮仔伸出两只手,在半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那竹筒的尺寸:
"那竹筒外皮刮得干净,上面用利刃刻着横线,一格一格的,陈先生,不瞒你说,我早年在广州湾法兰西租借地做过泥水苦力,给那些洋兵修过炮楼,所以我认得这种记账的法子,这是法属安南下层军营里,管理伙食费用的死板规矩,咱们城寨里这些市井流民,哪怕是再抠门的大档掌柜,也绝对想不出这种刻板的军管做法。"
"哦?军营的规矩?"陈九源眸底浮起一抹异样,"既然你觉得他们带着军方的做派,那他们在龙津桥那边,是怎么布防的?"
"桥面两头各蹲两人,中间走一人巡视,五人一班。"炮仔答得极快,"而且他们换班的时辰,基本卡在午后人最乏的时候和三更天深夜,一前一后,中间绝不空岗,哪怕是有人憋不住去解手,旁边也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听到这里,跛脚虎冷哼出声,独眼里透着阴沉:
"我手底下那帮烂仔,换个班都能为了多抽口水烟、多看两眼暗娼吵上半天架,这帮安南人,倒是个个像模像样。"
炮仔没敢接老大的话茬,神色愈发凝重,甚至压低了嗓音:
"陈先生,虎哥,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不过接下来这桩事,是前天夜里才撞见的,一直也不敢在白天往倚红楼楼上跑,怕打眼,本想等今晚虎哥一个人的时候再禀,没想到陈先生恰好也在……"
跛脚虎面色一沉:"什么事?说!"
炮仔目光在房内扫了一圈后才开口:"前天三更天,我照旧摸黑趴在桥东那座废茶楼的二层破窗户上往下看,桥底下有五六个安南仔从桥墩子背阴面摸出来,每人肩膀上都扛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
"他们把东西搬到桥墩跟石堤之间的夹缝里,借着他们点起的一盏牛油风灯,我大概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炮仔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靠墙的博古架旁,对着其中一柄长条形的玉如意比划道:
"长约四尺,一头粗一头细,我在广州湾天天看法兰西殖民军操练,那油布包里的东西,跟法军用的步枪形状大差不差!我亲眼看见他们搬了四趟,至少十几条长枪!"
此言一出,偌大的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倚红楼大堂隐约的调笑声。
跛脚虎整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十几条法制军用步枪,这绝不是一帮偷渡苦力用来防身打架的物件!
"你他妈的...."跛脚虎猛地站起身,声音差点没压住,"前天看到的?!这种事你怎么不....."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