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61节

  "鹤年说得在理。"

  老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他直接看向徐鹤年。

  "鹤年方才拆了这两条,条条在理,不过,且容我补一条不一样的。"

  他平平淡淡地说了下去:"不管陈九源是什么来路,也不管他到底怎么忽悠的洋人,中环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对我们是有利的。"

  "洋人内部自己打起来了,主控财政大权的副司长没了,政治部的鬼佬督察废了一个,德国人的事牵扯了香江总督府的全部精力。我们的人看到军方和警务司署的人互相掐脖子,码头上的盘查都不知不觉松了一大截。"

  老李目光深邃,语气带上了几分厚重:

  "鹤年,志行,如今已是宣统三年春末,广州昨日回了绝密加急电报,黄、赵等几位先生已在广州筹划大举,局势惨烈,死伤了很多同盟,内地的玄门义士大多被抽调去护盘了,根本抽不出懂行的高手来香江给陈九源掌眼,我们在此地的行事,必须加倍谨慎,但也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破局的助力。"

  他看向徐鹤年,话锋一转:"鹤年,你经手的那批款子,前两天从新加坡电汇过来的时候,汇丰那边查得是不是比以往松了?"

  徐鹤年点头。

  这一点他确有切身体会,最近汇丰的华账买办对南洋的汇款查得格外敷衍,大额入账几乎盖章就过,往常至少要等上一天半天的核查期。

  "松了。"他给出简短确认。

  "这就是了。"

  老李端起空茶盅做了个饮茶的动作,随即放下:

  "至于此人和差佬的关系,鹤年,你想想,这年头在殖民地讨生活的华人,哪个不和洋人衙门打点交道?买办要靠洋行牌照吃饭,木匠要靠工务局的工程揽活,我们组织在码头转运物件,也得跟个别被收买的华警打声招呼。"

  "能让贪财怕死的鬼佬警司替他出头挡枪,这恰恰说明他在利用对方,不是被对方利用。"

  他停了一下:"鹤年,你做了十几年生意,你见过几个被手下工具驾驭的东家?"

  徐鹤年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他低头沉吟片刻。

  老李说的这一条,和他自己的判断并不矛盾。

  他刚才质疑的从来不是陈九源和差佬来往这件事本身,而是这层关系背后的主从次序。

  老李的回答是:陈九源是主,差佬是工具。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就不是趋炎附势之徒,而是一个在洋人的地盘上,利用洋人的权势替自己铺路的人。

  这种人,比纯粹的修行者更值得重视,也更值得结交。

  前提是搞清楚他铺的到底是一条什么路。

  "一条两条的情报分析不够,得当面看看这个人。"徐鹤年理了理长衫的下摆,动作从容,"面对面时的感觉,和隔着望远镜看是两回事。"

  老李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探子回报此人的风水铺已经重新开业,那这件事还得劳烦你再走一趟。"

  李志行闻言立刻开口:"老李,要不要我跟着去?我之前在城寨外围蹲过,情况我熟……"

  "你不行。"老李偏头看他。

  "你在城寨蹲过,万一撞上认出你面相的街坊,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你满脑子都是气机和气脉,一见面恐怕三句话就绕到修为上去了,术法上的事对方比你精通百倍,万一露了马脚,反而坏事。"

  老李顿了顿:"这一回是去看人的,看他的品性,看他对时局的想法,鹤年在商场上历练十几年,看人看的是品性和心气,这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怎么个去法?"徐鹤年没有推辞,直截了当地问。

  "找个自然的由头,去他铺子里坐坐,就当一个遇着烦心事的富商,找风水先生问问运道、看看流年,他做这行买卖,你上门消费,天经地义。"

  老李嘱咐道:"不过,切记不要试探组织的事,更不要暗示革命党的身份,回来了,我们再碰头议。"

  话说到这里,老李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徐鹤年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又开口道:"鹤年,我得再跟你强调一句。"

  徐鹤年转头看他。

  老李伸手在桌上那份手札原件上点了点:

  "志行的手札里说得很清楚,此人身上有五雷正法的气息,道行深不可测,你这趟去城寨,对方万一心术不正,那可不是你做了十几年生意就能应付的,你经手的款子关乎整个南方支部的血脉,我不能让你白白去冒险。"

  李志行闻言暗暗点头,他本就担心这一节。

  "身上有没有挡灾的东西?"老李问得很直接。

  徐鹤年微微一笑,伸手入怀,摸出那块纯金怀表,轻轻按开表盖。

  表盖内侧,竟贴着一张用朱砂画就的黄符,那朱砂色泽暗沉,符文的墨气已经渗入了金壁,一看便知年头不短。

  "老李,你放心。"徐鹤年语气从容,"我这些年在南洋跑筹款,什么降头师巫蛊婆,该见的都见过了,这道符是早年我在星洲(新加坡)时,一位龙虎山退隐的老真人亲笔画的,当时老人家替组织办了一桩大事,临别前给了我这张紫气拔煞符做护身之用,说是能挡邪祟近身,寻常巫蛊诅咒更是不再话下。"

  李志行坐直了身子,探头看了一眼那符,眼神一凝。

  他虽说半路出家,但一眼看过去便知符文走势不是江湖门派的路数,这至少是蕴养了十年以上的正经好东西。

  "龙虎山正一派的内门符箓……"李志行低声说了半句,随即吞了回去。

  徐鹤年将怀表合上,妥帖地收好。

  "有这道符兜底,寻常邪祟术法近不了我三尺身,更何况,我是去送钱的客人,不是去踢场子的仇家,我穿着这身衣裳进去,问运道看流年,说的是人话,花的是真金白银,他一个开门做生意的风水师,没有道理对自己的客人发难。"

  老李沉吟了几息,目光在怀表收入怀中的位置停了一停,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按你说的办。"老李的语气缓下来,"进了城寨以后,要是察觉此人有倒向洋人或者清廷的苗头,立刻撤出来,鹤年,你的安全比试探他更要紧。"

  "明白。"徐鹤年应得干脆。

  "那我呢?"李志行问,"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可以继续盯着此人。"老李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分严厉,"换个方式,去城寨外围转转或者留意与此人有关联的人,特别是鹤年进去之后,如果有人尾随跟踪,你在外头接应。"

  "明白。"

  李志行心里还是不甘心,但老李的安排确实挑不出毛病。

  徐鹤年站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再走一趟。"

  "鹤年。"老李忽然又叫住他。

  徐鹤年转过头来。

  老李端着空茶盅,目光沉沉:"多留个心眼,你在城寨里见了他本人之后,不妨多注意下,他对于兴中的看法。"

  徐鹤年看着老李,嘴角的笑意完全收敛:"明白了。"

  他转身朝桐油木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偏过头看向仍坐在原位的李志行。

  "麻雀。"

  "嗯?"

  "你那份手札写得不错。"徐鹤年的语气转淡,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锐利,"情报这行当,写的时候用心,被人拆的时候也得服气,你能把这些东西看到、写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李志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徐鹤年不再多言,他推开桐油木门,穿过飘散着茶香的铺面,走进了文咸东街喧闹的人流中。

  藏青色的长衫很快隐入来往的苦力和跑街的伙计人群里,片刻便不见了人影。

  后室里只剩下老李和李志行两人。

  老李将茶壶端起来,拎着壶嘴往空茶盅里倾了倾,只滴出几滴茶渣水。

  他看着盅底残渣,摇了摇头:"换壶茶。"

  "哦。"李志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起身去角落取铁皮茶叶罐,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脚步,"老李。"

  "嗯?"

  "您方才说要让鹤先生多注意陈九源对于兴中的看法,您也认为此人应该被组织吸纳对吧?"

  老李没抬头,把空茶壶搁到桌角:

  "你不用管哪方面,把外围的活儿盯好,别出岔子就行。"

  李志行看着老李波澜不惊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打开铁皮茶罐,抓了一把铁观音丢进壶里,拎起旁边铜壶里的热水冲了下去。

  窗外文咸东街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日头正盛。

第278章 修道挂逼和同盟大佬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陈九源在后院水井旁打了一桶井水,直接扑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驱散了整夜观想《五雷正法·心印》带来的神魂疲惫,他将铜壶架在红泥小火炉上,待水沸腾,泡了一杯浓茶,搁在堂屋的八仙桌角放凉。

  昨日下午结束运转《清心经》残篇后,他便将注意力投入五雷心印的观想之中,期间并未消耗功德做追忆,只凭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底子,反复在体内经脉中模拟雷火气机的运行路径。

  直至深夜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响,隐约听见"亥时二刻"的吆喝,他才收功睡去。

  收功之前,识海中青铜八卦镜那条"气运交汇预警"依然悬在镜面上,灰色因果丝线虚虚搭着风水堂,不消不散。

  此时出门,天色尚早,陈九源推开风水堂的木门,走到棺材巷口的粥档对付了一碗白粥和半块腐乳,便踱步回了风水堂。

  卸下门板,又是一日正常开铺。

  一上午的时光,在市井街坊的琐事中飞速流逝。

  其中有一个客人是裁缝嫂子,拎着一篮刚蒸好的马拉糕进来,她满脸喜气,开口便说自家男人攒了两年大洋,准备在永乐街盘个铺面做裁缝,特来求个新铺子的朝向和开张吉日。

  陈九源要来她男人的生辰八字,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快速掐算天干地支,片刻后停下动作,面上已有定数。

  "嫂子,你男人八字属木,永乐街那头的铺面坐西北朝东南,方位极佳,木得水生,利于进财,但开张日子有讲究,下月初七冲他命里的偏财星,那天开市,头三个月定会遇上赊账赖账的主顾,往后推两天,初九是天德黄道日,利剪裁、利开市,稳当得多。"

  裁缝嫂子听得连连点头,陈九源提笔蘸墨,在黄纸上画了道镇铺安宅的小符,递了过去,叮嘱她贴在新铺子门楣后头挡煞迎吉。

  "嫂子,马拉糕就不必了,下回剪布头剩了边角料,给我留两尺深色的布匹,我这铺子里裁桌布正好用得上。"

  裁缝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依然强硬丢下六个铜仙的利是钱和半篮子马拉糕。

  在这之后,陈九源又接了两桩测字算命的小活儿,攒下了一丝微薄的功德。

  唯独将近午时进门的第三个客人,让陈九源多留了一份心眼。

  那是个操着鹤山口音的精瘦男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打了两块补丁的灰布短打,外表完全是个做粗活的底层苦力。

  他进门时,面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嘴里说的是替乡下老父问迁坟日子。

  陈九源拿起桌面上的皇历翻了几页,询问老人家的生辰和原坟朝向,同时,眼角余光一直挂在来人身上。

  这人的鹤山口音地道,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此人嘴上在问迁坟的事,目光却在角落挂着的符箓和桌面的法尺上快速扫过,看完之后目光自然归位。

  这番动作有条不紊,完全是清点铺内物件布置的行家手段。

  一个为老父坟事发愁的孝顺儿子,绝不该有这种查探底细的反应。

  陈九源心思活络,面上不动分毫,照例替他排了个迁坟的吉日,并在黄纸上写下几行注意事项递过去。

  精瘦男人连连道谢,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

  陈九源伸手接钱,食指与中指悄然并作剑指,不经意间在对方手背上碰了一下。

  就这一碰的工夫,一缕淡淡的雷火气机顺着那人的衣袖下行,不着痕迹地附着在其身上。

  "先生慢走。"陈九源面带微笑送客。

  精瘦男人点头致意,转身出了门。

  陈九源端起桌角的凉茶抿了一口,目送那人的身影拐出棺材巷口。

  "外围打前站的探子。"他在心里做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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