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抓起沈怀安随罐带上来的一把糯米,覆在罐口上用力压实。
"封好了。"
他将陶罐递还给沈怀安。
然后,他低头看向方巧云。
三太太仰面躺在二太太的臂弯里,方才还灰白到骇人的面色,此刻正以缓慢的速度回暖。
嘴唇还是青的,但比方才好了。
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了,有着是正常人沉睡时应有的绵长。
"三妹——三妹!"二太太俯下身去,声音又沙又抖。
方巧云的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模糊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先看到的是二太太满是泪痕的脸,停了一停,又看到了跪在矮几旁满脸鼻涕的沈怀德,再歪了歪头,看到了站在床尾端着陶罐的沈怀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陈九源身上。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方巧云的嘴角艰难地动了动,弯了一分。
陈九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下了阁楼,沈怀安低声和二太太说了一些话,又安抚了会方巧玉,随后跟着陈九源下了阁楼。
从二楼下来之后,陈九源走到东耳房看了一趟太师母。
太师母已经安稳了许多,她的右手仍然握着那串红木佛珠,不过握得不那么紧了。
没过一会,沈怀德扶着刘氏从楼上下来,也跟着进了耳房。
刘氏的面色疲惫,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走到太师母的软榻前,弯腰将棉被的边角重新掖好。
二太太没有下来,她留在楼上陪着三太太。
一楼耳房里,沈家人安静地聚在一处。
太师母侧过头来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气力不够,只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巧云她……小时候……"
声音太弱了,后面的话含含糊糊咬不清楚。沈怀德凑到跟前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起身后茫然地回头看了弟弟。
沈怀安蹲到软榻旁边:"阿妈,您先歇着,不急。"
太师母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嘴唇又动了。
"……光绪……那年……旱了……"
这碎片般的字眼飘出来之后,太师母便喘息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氏忽然开口了。
昨日陈九源上楼被她挡了回来,之后太师母私下里对她说了些什么,还是从二太太那里听到了些什么,总之,刘氏对三太太的来历已经知道了一些。
"婆婆说的应当是三妈进沈家门之前的事。"刘氏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对……"太师母闻言轻轻应了一声。
沈怀安低声道:"阿妈,您说不动就歇着,让大嫂替您说,您听着点头就行。"
太师母又摇了摇头,挣扎着抬起了一只手。
"我自己说……"
她歇了好几息,攒够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
"……光绪初年,广州府大旱……巧云一家是逃难……逃到香江的……"
说到这里又断了,太师母的眼皮撑不住往下耷拉,陈九源在旁边看着,鬼医气机悄然扫过她的脾肺,确认只是气力不够,不是病情反复。
沈怀德在旁边急得搓手,却不敢出声催促。
太师母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又开了口。
"她爹……饿死了,她娘带着她到了上环码头……头上插着草标……"
"卖身葬父。"
这四个字从太师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十年前的血腥味。
"那年我还在何家做姑娘……跟阿妈去码头买海味……看见了……"
这一回刘氏没有等太师母缓过来,而是接上了后面的话,她的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像是在替一个说不出口的人整理碎片。
"婆婆跟我提过,她当时求了何家太爷收留那个女孩子,何家嫌来路不明不肯应,婆婆……"
刘氏看了太师母一眼,确认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道——
"婆婆绝食了三天,逼着太爷掏了银元买下了她。"
沈怀德闻言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母亲。
太师母闭着眼,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刘氏接着道:"后来婆婆嫁进沈家,巧云……三妈也跟着过来了。"
太师母又断续地说:"……她叫我大小姐……叫了好久好久……嫁进来之后……我让她改口叫太太……"
"后来我病了……病得快死了……"
太师母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大夫都说不行了……阿根……"
这个名字从嗓子里碾过的时候,声音沉到了底。
"……阿根不知道从哪学来一个法子……"
沈怀安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爹跟的师傅姓吴,也是做泥水活的,懂些匠门的旁门手段。"
太师母没有应声,但微微点了下头。
沈怀安继续道:"爹把自己关在灶房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左手腕上全是血....妈,这些陈先生和二妈跟我们说过了。"
太师母闭着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他跟我说,只有这条路……需要找个人做中转……"
陈九源站在条案旁边,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他轻声问了一句。
"三太太是自己答应的?"
太师母的嘴唇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问她……为什么答应……"
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她说……"
"……她说,当年码头上,若没有大小姐,她早就被野狗啃了……"
"……这条命……随时可以还给我……"
刘氏哽咽着接了句话:"这些年,家里头花了不少钱买了老山参和温补灵药,硬生生吊着三妈这口气....."
说完,就不再出声,耳房里安静了下来。
沈怀德跪在榻前,双手捂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沈怀安半跪在母亲身旁,两行眼泪无声滑落。
刘氏跟着丈夫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方砖,眼泪打湿了袖口。
太师母最后挤出了几个字。
"……阿德,怀安……"
两兄弟同时看向母亲。
"……沈家欠她的……"
沈怀安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方砖上。
"儿子记住了。"
沈怀德跟着连连磕头,声音断断续续:"阿妈……儿子此后把三妈当亲生母亲供养……再不敢怠慢……"
陈九源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走到门口木盆前,舀了些清水净手,水很凉,但心情不错。
他将手擦干,走到沈怀安面前。
"二公子。"
沈怀安从地上站起来,面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沉稳了下来。
"这只陶罐连同之前那碗黑盐,今日入夜前必须处理掉。"陈九源说,"找一处僻静的空地,架上荔枝柴,浇火油,烧成灰烬后深埋地下三尺,不可见光。"
"我亲自去办。"
陈九源点了点头,转身便要朝回廊走离去。
"先生。"沈怀德连忙爬起来,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应当是在找银元。
"大公子。"陈九源抬手止住了他,"今日的因果太重,诊金的事不急,等太师母和三太太的身子大好之后,你来棺材巷结清便是。"
沈怀德张了张嘴又闭上,用力点了两下头。
刘氏从地上站起来,面对陈九源,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福了一礼,动作庄重。
"先生救命之恩,沈家没齿难忘。"
陈九源摆了摆手,迈步向回廊走去,经过沈怀安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二公子,怀里的东西收拢些。"
沈怀安浑身一震,右手下意识捂向胸口,那里藏着方才从他怀中掉出的小本子。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陈九源话没说完便已跨步进了回廊。
沈怀安怔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亮门的另一头。
陈九源穿过三进、二进,走到一进前院的时候,昌伯领着阿莲、小杏几个下人还窝在天井的角落里。
老头看见陈九源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昌伯弯下腰,深深弯了下去。
"陈先生……您受累了。"
阿莲和小杏以及几个下人不知道后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昌伯这副模样,都怯怯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了路。
陈九源没有多话,冲昌伯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跨出沈家大宅门楼的那一刻,午后偏黄的日光洒在他的长衫上,暖洋洋的。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三进大宅的门楣。
陈九源收回目光,迈步走上了来时的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