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脚下的方砖"咔"地一声响,砖缝中渗出的水汽凝结成了冰线。
沈怀安按着法尺的手背上汗毛全部倒竖。
他的掌心正被法尺雷纹的纯阳气机灼烧着,手背却承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刺骨阴寒。
掌心的皮肤已经红到了发紫,手背上却凝着细密的白霜。
沈怀安的右臂肌肉剧烈颤抖。
左手已经下意识抓住了榻尾的木框,指甲根部的皮肉被木刺划破了,血珠一渗出来,立刻被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从法尺上移开。
陈九源咬着牙将鬼医气机全力催发,试图凭自身修为将暴涌的阴寒之气压回气团内部。
气机与阴寒在太师母脉道中激烈对冲,搏动被硬生生压回了一息两搏。
但没能再压下去。
纯靠大成鬼医的气机,他能稳住局面,可稳得极勉强。
气团每搏动一次,都会有阴寒之气从缝隙里渗出,透过气机的封锁扩散到太师母的经脉各处。
这些渗出的阴寒虽然量小,累积下去却会持续消耗太师母残存的阳气。
拖得越久,亏得越多。
搏动暂时稳在了一息两搏。
他决定再撑撑看。
气机丝重新缠上了第二条邪丝剩余的分叉,温养之气贴着倒钩根部慢慢推进,他铆足了劲头要在不动华盖的前提下将其剥离。
就在他将最后一个倒钩软化到即将脱离的刹那——
气团突然暴跳。
搏动骤然飙到了一息四搏!
这一轮暴走的烈度远超方才。
气团表面大片猩红纹路炸裂开来,阴寒之气倾泄而出,从坍塌的精血封印缺口中朝太师母全身灌注。
太师母的嘴唇在一息之间从青色变成了灰紫色。
陈九源的鬼医气机几乎同时被冲散了两成。
不能再省了。
"——妈的,五点功德就五点功德,亏就亏了!"
识海深处,陈九源心念一动,主动催发气运华盖。
头顶的乳白色光芒应念而生,由万民愿力冲刷凝结的纯净华盖自他百会穴涌出往下淌,淡金色的晕彩在白光边缘微微闪烁。
华盖光芒的效果立竿见影。
阴寒之气触及白光的边界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接触面上蒸腾消散。
陈九源沿着气机通道灌了一道气运白光入太师母的脉道内部,直接笼罩住暴走的伏邪气团外壁。
搏动被硬生生压回了一息一搏。
识海中,青铜镜镜面古篆微微流转,功德值从总额中扣去了五点。陈九源瞥见那个数字变动的一瞬间,心头一抽。
但人命关天,顾不上心疼。
倒钩脱离——邪丝断裂。
陈九源将断裂脱出的阴寒残气引出体外,稳稳塞入榻侧的陶碗中。
碗中粗盐"噗"地炸出灰色烟花,盐粒表面的灰黑色瞬间加深了一层,最靠碗壁的几颗盐粒已经黑透了。
沈怀安不等他开口,已经从条案上抓了一把糯米覆上去。
两条了,还剩四条。
第272章 诈尸跑出来就为了塞我一嘴狗粮?
楼下耳房内。
陈九源在气运华盖的辅助下连续拔除了第三条、第四条邪丝。
每拔除一条,太师母的身体都会剧烈反应一次。
第三条拔出时她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法尺被太师母的动作带得往左偏了一寸,法尺偏移的瞬间,雷纹维持的纯阳屏障当即出现了一个缺口,阴寒之气从缺口处涌出,扑在沈怀安的面门上。
沈怀安只觉冰凉灌入鼻腔,呼气时嘴前凝出了浓浓的白雾。
但他眼里只看到了法尺偏移。
沈怀安双手发力,右掌死按法尺尾端,左手从榻尾木框上松开,反手压上了法尺中段,两手合力,硬生生将法尺按回了原位。
法尺雷纹的热度一瞬间传入他的左掌,右掌早已被烫出了红痕,左掌刚一触及木面,掌心便传来剧烈的灼烧感,十指全红。
"嘶——"沈怀安忍不住抽气。
但依然没有松手。
第四条拔除完毕,识海中青铜镜又扣去了五点功德。
陈九源暗暗咬牙,来时若多备几张符纸,何至于用华盖补窟窿。
四条了,还剩两条。
碗中粗盐已经黑了大半,沈怀安将条案上剩余的糯米抓了一大把覆上去。
然而就在此时——
"根,阿根……"
太师母的呢喃声从软榻上传出来,声音细弱却清清楚楚。
陈九源的瞳孔骤然收缩,太师母任督交汇处的精血壁垒此刻正以可辨的速度加速衰减。
与此同一时间,二楼方向同样传来了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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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阁楼。
刘氏将从灶房烧好拎上来的热水分出一盆搁在床头矮几上。
二太太将帕子在热水中浸了浸,拧到半干,敷在三太太的胸口处。
三太太的身子在热帕子盖上的瞬间抖了一下,嘴唇含混地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清楚。
刘氏一手按住帕子,一手探了三太太的寸口脉,脉搏跳得极快极乱,五六下连在一起蹦出来,又忽然停顿了两息,再蹦出三下。
她的面色变了:"二妈,三妈的脉搏乱的跟一锅粥似的,我担心...."
二太太捂着三太太的手,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阵冷过一阵。
"那个陈先生正在处理太太体内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笃定,"太太体内的病气肯定又被翻出来了,所以三妹这会一定是受到牵连了。"
二太太没有多解释,二十多年的陪伴让她对太师母的身体变化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直觉。
"撑着。"
二太太对刘氏说,也对自己说,也对三太太说。
刘氏咬住嘴唇,将凉透的帕子取下重新泡了热水,拧干后翻了个面,又用自己的手掌先焐热了几息,再重新按上三太太的胸口。
可诡异的是,才刚刚将温热的帕子铺上方巧云心口,帕子上残留的热气在接触皮肤后急速流失,很快就凉了下来。
"怎么回事?二妈,三妈的体温越来越冷了!"刘氏咬着嘴唇急声道。
二太太也是急得没了主意,只一味握着方巧云的双手揉搓,试图焐热。
刘氏越发心急,抬头看向阁楼门口,陈先生交代过,危急变化要隔着楼板喊他。
"二妈,三妈快不行了!"
刘氏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仪态,扑到楼板缝隙处,冲着下方大喊。
"先生!三妈浑身冰凉,嘴唇白了!!"
声音穿过松木板的缝隙,穿过一楼回廊的空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东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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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井月亮门前。
沈怀德端着一锅冒白气的艾草热水放在东耳房门口,妻子的吼声从头顶传了下来。
进门小十年,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声细语轻、规矩周全的,沈怀德从未听过刘氏这般不管不顾地吼过。
心下一急,沈怀德顾不得其他,也跟着媳妇的尾音冲耳房门板大喊——
"先生!!三妈有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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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内,陈九源听得真切。
一直铺在阁楼的鬼医气机同时传来恶化反馈:
在自己拔除完第四条邪丝的时候,寒毒病气反扑,三太太体内的寒毒已从沉积态转为流动态,正朝心脉方向倒灌。
同源共振在加剧。
太师母体内伏邪每拔出一条邪丝,释放的阴寒波动便会顺着当年移病咒的因果路径,直冲二楼。
陈九源顿时头大如斗。
这等于说:他在一楼救人,但在太师母体内拔除邪丝的每一步动作都在加重二楼的病情。
可此时陈九源正在处理第五条邪丝,他不能停下。
气机通道已经大开,若撤手,通道断裂会直接震碎封印残片,伏邪病气将在数息之内侵蚀太师母的命宫。
但二楼同样等不了,三太太的身子撑不过太长时间。
"闭嘴!"
越想越气,越想越急,陈九源在耳房内冷喝了一声。
声音带着气机压迫透过门板扩散出去,门外的沈怀德被这一嗓子压得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搁在地上的铁锅柄上,泼出了一截热水。
"二公子。"
沈怀安抬头看他,手还死死按在法尺上,掌心已经烫得发紫。
"让你大哥端热水上楼帮忙,别在门外吵。"
沈怀安朝门外吼了一声:"大哥!听先生的!把热水端上楼!别吵!"
门外顿了一息,传来沈怀德弯腰抓锅柄的声响,紧接着是"咚咚咚"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楼梯板子在他的步幅下嘎吱嘎吱乱响。
耳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陈九源将注意力全部拉回指尖。
方才二楼的异动让他精神被迫分散了两息,气机丝在倒钩表面滑了半分,好在即时收住,没有误伤脉壁。
值此两头堵的情况下,陈九源咬着牙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