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九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方才气团应激、排斥力暴起的那几息间,太师母的左手在被面上抓了一下。
而现在她说"看完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必然是感觉到了体内的动静,但她选择了不动声色。
这个老妇人,对自己体内的东西,并非一无所知。
陈九源见状也不恼,站起身来将矮凳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转身出了卧房。
第265章 地基阴封,不要上楼
门带上之后,沈怀德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陈先生,怎么样?我母亲她……"
沈怀安也跟了两步,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比他大哥还深。
"大公子,先不急。"陈九源抬了抬手,"让我在外面站一站,理理头绪。"
沈怀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沈怀安动了动嘴唇,最后也没说话,只是朝昌伯使了个眼色。
昌伯会意,悄无声息退到回廊远端,看住了方才跟过来探头探脑的丫鬟。
陈九源走到回廊靠外的那根廊柱旁边,右手搭在廊柱的木头上,闭上了眼。
这一闭,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便亮了,镜面上古篆缓缓流转:
【解析目标:宿主接触对象(沈氏老妇)体内异常气团。】
【性质确认:伏邪。宿主自身业力与宿怨长期郁结后的气化凝实体,气息频率与宿主命脉完全同步。】
【附加检测:外层封锁的精血气息中检测到心血精元——此为施术者以命为价的标志,非术法修行者以此法行事,消耗量约为正常寿元的十年至十五年。】
【异常预警:外层封锁已衰减至原强度的一成以下,即将失效,封锁衰竭后,气团活性将显著提升,威胁等级可能从中升至中高。】
【建议:宿主若拟清除此伏邪,须一并处理其根系结构(寄生于宿主肾经与命宫交叉节点),切忌粗暴拔除。】
陈九源将镜面上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青铜镜的解析与他自己方才的判断基本吻合,但有一条是他仅凭自身修为无法确认的——心血精元的消耗量。
十年至十五年的阳寿。
一个不会术法的普通人,折去了自己十到十五年的命,换了这道封锁印记?
陈九源在廊柱旁站了约莫二十息,将识海中的信息全部压入深处,然后睁开了眼。
他转身面对第三进内院,右手从廊柱上抬开,目光扫过卧房门板、两侧的耳房以及通往后院的那条窄窄的过道。
方才在宅子外面用望气术远观时,他便察觉到整座宅子的阳气在慢慢往外渗——暗漏。
当时他只确认了方向是从内往外。
现在搭过脉之后,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穿过第二进院落时闻到的那丝冷涩之气,当时被药味压着,他只记了一笔。
而方才搭脉时,在太师母的卧房里,同样的冷涩之气浓到了与药味融为一体的程度。
现在回过头来想,第二进院子里的那丝冷涩,跟太师母体内伏邪渗出的阴寒气息,质地一模一样。
只不过从三进卧房到二进院落,浓度一路递减,所以走到二进的时候已经稀薄到了几乎辨不出的程度。
而到了宅子外面,就只剩下望气术才能捕捉到的那道暗漏了。
陈九源又想起方才在卧室门口打盹的丫鬟。
那丫头面色浮肿、眼下青灰,她日日守在太师母门口,长年浸在这股渗出的阴寒气息里,身体不受影响才怪。
只不过,暗漏的方向是从里往外,太师母体内那团伏邪的阴寒气息也在往外渗,两者会不会有关联?
如果太师母体内的伏邪渗出的阴寒气息,正是整座宅子阳气流失的源头呢?
人住在宅子里,宅子养着人,二者本就是一体。
内宅的气场取决于住在最里头的人,而这座三进宅子的最里头就是太师母的卧房。
一念至此,陈九源朝着沈怀德开口道:"大公子,我需要在宅子里转转。"
沈怀德一怔:"看宅子?"
"风水先生看病,人和宅是一起看的。"陈九源说。
沈怀安在旁边插了一句:"陈先生的意思是,我母亲的病和宅子有关系?"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沈怀安眼底有光,更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人说出这句话。
"不确定。"陈九源实话实说,"但我不能排除。"
沈怀德虽然不明白,但他请陈九源来本就是因为寻常法子都不管用了,既然来了总得让人用自己的路数。
"行。"沈怀德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氏。
刘氏一直站在回廊靠里的位置,将方才的一切看在了眼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头点得很克制,嘴唇动了一动,又闭上了。
陈九源将众人的反应全都收入眼底。
他并未把话说满,因为在太师母体内感知到的那些东西,远比一次诊脉能解释的要复杂得多。
精血封锁是谁做的?
那个男人现在在哪?
太师母自己清不清楚体内有这道封锁?
先转宅子。
人说不出口的东西,宅子会替他们说。
"那好,怀安——"
听到陈九源提的要求且征得媳妇同意后,沈怀德便偏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嗯。"沈怀安闻声应了一声。
"你领陈先生在宅子里转转。"沈怀德吩咐道。
"好。"
沈怀安带着陈九源沿着内宅的回廊往西走。
陈九源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望气术一直保持着低功率的运转。
第三进的内宅比前面的两进安静得多。
回廊两侧的廊柱上干干净净的,地面铺的是方砖,靠墙的一侧搁着几只瓷花盆,盆里种着文竹和万年青。
左手边一连三间厢房的门关着。
门板的形制一样,都是素色杉木板,没有雕花,但门联的新旧不同。
靠里那间的门联用了暗红色的宣纸,字迹端正,墨色还新,最外面那间的门联纸色发黄,笔画也不太规矩,像是小孩子或者年轻人写的。
右手边两间更大的房子,其中一间的门半开着,里头隐约能看到一面铜镜和梳妆台——
不是闺房的陈设,台面上垛着好几本翻开的账簿和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到了一半,另一间则房门紧闭。
沈怀安主动说道:"先生,左边靠里那间厢房是二妈的住处,最外面那间给小辈住,眼下空着,右边开着门的那间是大嫂平日理账的屋子,关着门的是我大哥大嫂的卧房。"
陈九源点了点头,目光在那间空着的厢房门上扫了一下。
"这间空屋之前住过谁?"
沈怀安顿了一下。
"二妈的女儿,我妹子秀莲。"他说,"两年前嫁去了新界元朗的一户种田人家,屋子就空了下来。"
他的语气平淡,但"种田人家"四个字说得很轻。
乡绅庶女嫁给新界农户,在这个年月不算什么稀罕事,但也绝不算什么好归宿。
以沈家这种三进大屋的门楣和九龙塘一带的体面,秀莲这桩婚事更像是低嫁。
至于为什么低嫁,是庶出身份使然,还是别有隐情,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
陈九源只将这个细节记下,没有深问。
"沈二公子住在哪一进?"
"我不住在宅子里。"沈怀安说,语气简短。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没有详细解释自己住在哪里,不是藏着掖着的那般回避,倒显得格外有分寸感。
陈九源没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左手边二太太那间厢房的门前时,陈九源注意到门缝下面透出来一丝光亮。
二太太应当是送完药之后回了自己屋里,望气术在掠过这间厢房的时候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陈九源的脚步放慢了。
左前方的拐角处有一道窄窄的楼梯口,楼梯是木板的,一级一级延伸上去,在半截处拐了个弯消失在上方的天花板里。
梯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子,帘子底下透出来一缕光。
望气术在扫过梯口那一刹那,感知到了一缕气息。
极淡。
不刻意去探根本察觉不到。
但它在那儿。
这一缕从二楼梯口方向飘下来的气息频率,竟然与陈九源在太师母体内感知到的伏邪气团的频率有关联!
不完全一样。
伏邪气团密实、有核心。
楼梯口这缕气息轻飘、稀散,没有核心,像是某种东西的残渣或者余烬。
同源,但不同质。
陈九源在梯口停了两息。
"二楼住着什么人?"
沈怀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三妈。"
他停了一息,又补了半句:"三妈身子弱,长年卧床,住在二楼阁楼里。"
陈九源没有急着往下问,沈怀安却自己接了下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觉得既然带先生看宅子,有些话不讲清楚反倒耽误事。
"先生,沈家的情况不复杂,但也不简单,我跟先生交个底。"
沈怀安侧过半个身子面对陈九源,右手朝身后那些厢房的方向虚虚一点。
"我爹一共娶了三房,我母亲是大太太,正室,我和我大哥怀德都是母亲生的,沈家这一辈就我们两个男丁。"
他的目光移向方才走过的二太太那间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