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33节

  "哎呀!陈先生!盼着您来了!"

  中年人客情很好,见到陈九源时,快步绕过八仙桌迎了上来。

  "在下沈家长子沈怀德。"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陈九源,目光在他的年轻面孔上停了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显然对来者的年纪感到意外。

  但这丝犹疑只是掠过,下一息他便将表情收了回去。

  "怀安是我家二弟,今早是昌伯带着他去棺材巷递的帖子。"

  "沈大公子,有礼了。"陈九源拱手。

  "请请请,先生快请坐!"沈怀德一迭声地让座。

  昌伯在这时从侧面绕了过来,弯着腰将靠墙的一把太师椅搬到了客位上,椅面上还垫了一块棉坐垫。

  "陈先生,您请。"

  昌伯搬完椅子后退了两步,双手垂在身前,站在了前堂的角落里。

  陈九源被引到客位坐下来,沈怀安在旁边站着,没有落座。

  几乎是陈九源刚坐下的工夫,侧门传来脚步声。

  一个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不是方才开门的那个灶上妇人。

  三十左右的年纪,梳着整齐的圆髻,髻上别了一根银簪。

  同样穿了件黛蓝色的丝绸褙子,内衬是月牙白的细棉立领衫,袖口和领口的滚边绣着暗纹。

  此人面容端正,颧骨微高,嘴唇抿得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比嘴快。

  她将托盘稳稳搁在桌上,上面摆了三只青花盖碗和一碟红豆糕。

  沈怀德忙接话道:"陈先生,这是拙荆刘氏。"

  "陈先生好。"

  刘氏微微欠身,姿态得体,她的声音轻柔,语速比沈怀德慢半拍,不过咬字很清晰。

  "大嫂好。"陈九源微微颔首。

  刘氏将盖碗一一揭开,白瓷碗里泡的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揭盖、斟茶、递碗,一气呵成。

  手指上似乎带着薄茧,看起来像是长年理账拨算盘珠子留下的。

  "先生远道而来,先喝口茶润润。"沈怀德将茶碗双手递到陈九源面前。

  "多谢。"

  陈九源端起碗啜了一口,茶确实不错,火候到位,入口甘醇。

  沈怀德落了座,脸上的笑维持得妥帖,双手搁在膝头,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刘氏忽然开口了。

  "陈先生。"

  陈九源放下茶碗,看她。

  刘氏站在沈怀德身后,她的目光从陈九源身上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沈怀安,又收回来。

  "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件事不好意思提前问一句。"

  沈怀德的脸色一变,出声制止:"阿琴,这不得先让陈先生看过了再...."

  "怀德。"刘氏却用温和的语气打断了丈夫。

  沈怀德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先生是行家,行家做事讲规矩。"刘氏继续说,她的目光始终在陈九源脸上,没有回头看丈夫,"先把规矩说清楚,后面才好办事,不是让先生为难,这样大家都省心。"

  角落里的昌伯低了低头,没搭腔。

  沈怀安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在大腿侧面蹭了一下,但嘴巴闭得紧。

  陈九源见状便知晓对方准备谈钱,于是他淡淡道:

  "上门查诊看风水的费用不急,先让我看了太师母再说,看不了的病我不会接,接了的病我不虚报,大嫂且放心。"

  刘氏微微一怔。

  她没有料到这个年纪的风水先生,回话的路数会是这样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回的笑比方才那个礼节性的笑多了大半分真意。

  "那就劳烦先生了。"

  沈怀德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来,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接了过去——

  "陈先生,实不相瞒,家母的身子骨不好已经有些年了,城里但凡叫得出名号的中医,诸如仁和堂的何先生、旺角那边周记药铺的周老先生、甚至油麻地的一位洋大夫,我们都请过了,药也吃了不少……"

  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中医说是气血亏虚、肝肾两亏、年纪大了底子不行了,让慢慢调养,洋大夫看了两回,说法更简单——old age,意思就是人老了。"

  昌伯在角落里低声补了一句:"上次还请过一位从油麻地来的道爷,那道爷是旁人推荐的,说他什么古怪症候都见过,结果看了一回,第二天就走了,人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什么话也没留下。"

  沈怀安没吭声,不过他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沈怀德接着说:"先生,如果家母只是老了,那我也就认了,可家母这个病,我们做儿子做儿媳的日日守在跟前,看得出来。"

  他停了一下,看向弟弟沈怀安,沈怀安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给大哥一个继续说下去的信号。

  "后来实在没法子了,昌伯的旧识在城寨那头做生意,从他口里听说棺材巷有位先生,但看风水、治邪病的本事了得,城寨里好多人都服气,我家母亲这个情形,正经大夫治不好,道爷也镇不住,我和怀安商量了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陈九源淡淡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清楚沈家去请自己的缘由。

  "症状报几个,我听听。"他将茶碗搁下。

  "好。"沈怀德扳着指头数,"头一个很明显,家母怕冷,大热天的,家母还是觉得盖两床棉被还是冷。"

  "还有呢?"

  "夜里不安枕,时睡时醒,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但不说话,喊她也不应,过一会自己又躺下了。"

  陈九源点了点头,沈怀德则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微微点了下头。

  沈怀德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还有便是……家母有时候会说一些糊涂话。"

  "什么糊涂话?"

  "就是……家母有时候会突然提起一些人、一些事,那些人和事在我们听来都是从前的旧事了,可她讲起来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有些事……我们做晚辈的以前根本没听她提过。"

  "从前多久之前的旧事?"

  "很久。"沈怀德的声音更低了,"家母偶尔会提到我父亲年轻时候的事,甚至更早....甚至会提到我祖父辈的事,那些事情我自己也从来没听家母说过。"

  陈九源的眼皮微微一动。

  "我先看看太师母。"他说。

  "好好好!"沈怀德站起来,"先生请,我带您过去。"

第264章 把脉把出个大活!伏邪入骨

  沈怀德转身往侧门走去,刘氏跟了上来,沈怀安没有说话,默默跟在最后头。

  昌伯在前面引路,穿过前堂侧门时,门轴被推开发出短促的吱呀。

  昌伯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低声说了句:

  "先生莫见笑,这门轴一直说要换,忙起来就忘了。"

  陈九源嗯了一声没搭腔。

  倒是沈怀安在后面轻轻开口:"昌伯,门轴的事我上个月就跟你说过了。"

  昌伯干笑两声,脚步反而快了几分。

  众人穿过第二进的月亮门,进入内宅。

  空气中的药味骤然浓了起来。

  陈九源的鬼医气机在空气中掠过一圈,果然是甘草、黄芪、当归、白术等扶正固本路子所需的药材味道。

  不过在这股浓郁的药味最底层,压着一丝细微的冷涩之气。

  不仔细辨别根本察觉不到,极容易被药材的苦燥味盖过去。

  陈九源没有声张,只将这一丝冷涩默默记在了心里。

  细细扫视了一下,第二进的院落比前面宽敞一些,格局也规整。

  正面是三开间的主屋,两侧各带一间厢房,主屋的大门敞着半扇,里面隐约可见八仙桌和条案的轮廓。

  内宅比前堂更窄一些,两侧厢房的门紧闭着,走廊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

  从第二进往第三进走的回廊上,五个人排成一溜。

  陈九源走在昌伯后面,沈怀德紧跟,刘氏落后一步,沈怀安殿后,最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跟着个拎笤帚的丫鬟,大概是从东侧厢房里冒出来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

  沈怀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丫鬟的脚步声顿了一下,识趣地退远了两步,但并没有走。

  往里走,看到一条回廊,廊柱是老杉木,年头太长了,接榫的铜片都长满了绿锈。

  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有个拱形的过道口,过道口的上方挂了块布帘,帘子后面便是通往第三进的甬路。

  帘子被风掀起来的时候,里头的药味又厚了一层。

  就在这时候,拱形过道口的帘子从里面被人掀了开来。

  一只手。

  手背干瘦,腕骨突出,五根手指握住了帘子的下端往旁边拢了一把,指甲剪得很秃,指缝里泛着淡黄色,看起来是长年接触中药汤液浸染出来的药渍。

  而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五十出头年纪的妇人,身量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偻。

  此人穿了件暗色粗布的对襟褂子,外头罩了件灰布围裙,她右手端着一只黑釉砂罐。

  砂罐的盖子用棉布堵了个严实,棉布边缘深褐色,罐子冒着热气,药味从棉布的缝隙里往外钻。

  空气里的味道更涩了。

  沈怀德先开了口:"二妈。"

  陈九源闻言心中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这年头有家底的人家三妻四妾并不稀奇,不过此刻他注意的不是这个称呼本身。

  他注意的是沈怀德开口喊"二妈"的时候,站在后面的刘氏嘴角紧了一下。

  紧了一下就松了,速度很快,若非陈九源五感敏锐,根本捕捉不到。

  昌伯则冲着二太太微微弯了弯腰。

  稍稍缓了一下,陈九源的目光从二太太的手上快速移到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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