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29节

  赵雪兰抬眼看去,刘妈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来。"赵廷翰应道。

  刘妈推门半开,身子没有完全进来,只探了半个头。

  她先看了赵雪兰一眼,又看了赵廷翰一眼。

  "老爷,夜深了,小姐从昨夜到现在合眼的时间很少。"

  这老妈子跟了赵家十几年,是赵雪兰打小的贴身护卫。

  赵廷翰心疼的看了赵雪兰一眼,女儿的眼底泛着青色,面上的疲态虽然压得很好,但在灯下还是能看出来。

  "嗯,你带小姐出去吧。"赵廷翰朝刘妈微微摆了摆手。

  话毕,赵雪兰闻言从矮凳上站起身来,将方几上的空碗和茶杯归拢到铜盘里,端着走到门口。

  刘妈接过了铜盘。

  "小姐,我替您端着。"

  赵雪兰点了一下头,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赵廷翰已经闭着眼靠在枕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方才平顺了不少。

  她将门轻轻带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前院走。

第262章 人和表情都藏在了黑暗里

  赵雪兰和刘妈经过厨房门口时,刘妈将铜盘递给了正在灶台边烧水的厨娘,低声叮嘱了一句:

  "碗和杯子拿热水涮洗干净,搁到木架子上晾着,明早再收。"

  厨娘应了声。

  刘妈跟上赵雪兰的脚步,两人行至赵雪兰闺房门前的走廊转角时,廊下那盏洋铁壁灯正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赵雪兰无意间往旁边一瞥。

  刘妈正伸手去扶走廊拐角的门框,袖管因为抬臂的动作往回缩了些。

  灯光照在露出来的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淤痕横在腕骨外侧,宽约半指,边缘已泛了青。

  赵雪兰的脚步顿了一瞬。

  刘妈显然也察觉到了赵雪兰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将袖管往下拉了拉,然后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小姐早些歇着,我就在隔壁耳房里守着,有事叫我。"

  赵雪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刘妈。"

  刘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手腕上的伤,明天让阿乐去药铺买一帖跌打膏,练功无需太勤,不是你技不如人,我心里晓得的。"

  刘妈愣了一息,随即嘴角动了一下,脸上自责神情更深了些。

  "知道了,小姐。"

  她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耳房,将门虚掩上。

  赵雪兰进了闺房,将门带拢。

  洋油灯的光在妆镜里投下昏黄的一团,阿芳打好的热水搁在脸盆架子上,铜盆口还冒着细细白气。

  她走到脸盆前,用棉巾蘸了热水,热腾腾的水气贴上面颊的时候,身心都松弛了几分。

  擦完脸后,赵雪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

  她很自然的将梳妆台左侧的妆奁匣子打开,随即取出了其中的黄铜罗盘放在掌心。

  罗盘的磁针安安静静指向正北。

  她盯着磁针看了一阵。

  父亲教导得对,今天上午派张福和阿桂出去,在时机上确实急了半拍。

  这是她犯的失误,她记下了。

  不过赵雪兰心里也清楚,如果今天上午没有派人出去,今晚和父亲聊到后面,她手里就会少掉几条关键的佐证。

  阿桂的碎话虽然零散,却在今夜的对话中帮她将海草街、私道与城寨三条线拧到了一处。

  急了半拍,但不算徒劳。

  日后再遇到这种事,把时机吃准一些就是了。

  过了片刻,赵雪兰轻轻将罗盘搁回匣子。

  她转而从匣子底下摸出了那本拔萃女书院的旧算学练习簿,封皮是灰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英文校名和级别。

  前半部分是一些寻常的三角函数习题,后半部分是她用钢笔记录的那几次气味出现的时辰、风向和持续时间。

  又细细看了一小会,随后缓缓将练习簿合上塞了回去。

  在这之后,她突然起身走到窗前,隔着薄薄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隔着大半个海湾铺展开来,港湾对面,九龙城寨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突然想起了海草街初遇的那个年轻人。

  当日她开口招呼他的时候,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挪开了目光,而后在自己的恳求下将那包夜明砂分出了一半....

  没有献殷勤,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犹犹豫豫。

  让了就是让了。

  二十岁的赵雪兰在拔萃女书院念过书,坐过英国女教师的课堂,陪父亲见过南洋来的商人和掮客,在洋行的宴席上听过那些油头粉面的华商少爷用蹩脚英文搭讪。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要么在算她值多少钱,要么在看她身后站着谁。

  唯独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看过来的时候,只是很平静在看她说话。

  赵雪兰在那一刻对这个人留下的印象,和她今晚跟父亲分析的那些内容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赵雪兰作为一个普通女人,而不是作为赵家继承人的身份对另一个人产生的印象。

  不过这般联想未持续多久,十数息后她伸手褪下束长发的飘带,随即拧灭了洋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

  人和表情都藏进了黑暗里。

  ----

  赵宅的夜,就这么过去了。

  而在维多利亚港对岸,时间往前推回陈九源重新开铺迎客这天。

  九龙城寨的棺材巷里,他的白天还在继续,下午两点出头。

  巷子里的人流比上午稀了不少。

  做苦力的去做苦力了,摆摊的收了半边,巷弄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子追打的嬉闹声。

  隔壁棺材铺老刘头的刨木声也慢了下来,一下……一下……间隔越拉越长,八成是趴在刨台上打盹去了。

  陈九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高碎茶叶泡到第四遍,滋味已经寡淡得只剩下一点涩,但喝惯了也不讲究,有个茶水润润嗓子便够了。

  他将茶杯搁回柜台,正要闭目调息片刻。

  铺面门口的光影忽然一暗。

  有人进来了,步伐规整。

  陈九源对这脚步声不陌生,随口道了一句:"来了?!"

  "陈先生。"

  来人语气里带着赶路后的一股喘,不过精气神听着倒不差。

  阿标。

  陈九源这才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头中等。

  左眼角下方至脸颊处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已经发黄发硬,像是有些天没换了。

  纱布右上角翘起了小截,露出底下一线结了痂的暗红色伤痕,左耳边还有浅浅的擦伤,已经起了痂皮。

  这伤来路,在前往中环的车上,陈九源隐约听骆森提过半句,说是阿标当时拦了一下政治部的人,挨了一下。

  但骆森语焉不详,后面的事接踵而至,他也没来得及追问。

  阿标今天没穿警服,换的是城寨普通人常见的装束,短褂配灰布裤,脚上千层底布鞋。

  他胳膊底下还夹了个纸包,外头裹了一层报纸,用麻绳捆了两道。

  "坐。"陈九源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阿标应声坐下来,先把纸包搁在柜台上,双手推到陈九源面前,然后才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呼了一口气。

  "跑了多远过来的?"陈九源看了看他额角的汗。

  "不算太远。"阿标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从城寨东边过来的,进巷子之前特意绕了一圈,怕身后有人跟着。"

  陈九源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绕路,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标在这种事上越来越仔细了。

  "先喝点水。"

  他起身从柜台后面的木架子上拿了一只粗瓷碗,将茶壶里剩的半壶茶水倒出来,推到阿标面前。

  阿标也没客气,双手捧起碗仰脖灌了两大口,喝完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陈先生,"阿标正了正身子,"我昨天值外勤,没在署里,今早轮完班回去交接,才晓得森哥和辉哥前天已经回署里报过到了,嘿,这才没赶得及第一时间来看你们。"

  陈九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前些天中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署里人心惶惶的,我知道森哥是跟着怀特那边走了,但后头到底出了什么事,署里传的版本一个比一个邪乎,也不知道哪句是真。"

  阿标搓了搓手,声音里还带着些后怕:

  "今早一进署里,听说他们人前天回来过又走了,我当时心里那个急……换了衣服就往森哥住处的方向赶了过去。"

  "阿标,你有心了,你先去的森哥那边?"陈九源问。

  "嗯。"阿标点头,"森哥一个人住,我过去敲门的时候,他在屋里客厅坐着,手边摊着几张纸,正写什么东西。"

  陈九源点了点头:"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阿标拍了拍柜台上那个纸包,"这包杏仁饼就是森哥前天在油麻地一家老字号买的,说味道实在,让我帮忙带给您尝尝。"

  他顿了一下,又道:"森哥还说,这阵子外头风声紧,他不方便常往城寨跑,等过两天松动些了再过来,让您别操心他那头,一切都妥当。"

  陈九源看了看纸包上捆的那两道麻绳,绳结打得端端正正。

  骆森做事,一贯如此。

  "还有说什么吗?"

首节 上一节 529/57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