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穿这种跨地域手艺的绸衫、且佩戴有年头老金表的人,应该是家底殷实且有传承的人物。
两次登门不肯留名、只问行踪......这做派,不是寻常主顾。
老刘还在念叨:“陈先生,来找你的有钱人都是什么来路?是不是中环那边跑过来找你算命的大富商?那人看起来可阔绰了。”
“刘老板,别打听得太细,知道的太多晚上睡不着觉。”陈九源笑了笑。
前几日他闭店的时候,正是自己被骆森带回警署保护起来的关头。
外人不知晓只会觉得自己惹了官非,寻常人躲避还来不及。
那什么人会在那个节骨眼上,两次特意跑到棺材巷来摸底?
陈九源将这几个细节记下,面上不动声色。
“我前几日遇到的麻烦确实不小,”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了过来,“不过现在人都回来了,风水堂照旧开张,总没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老刘闻言直乐,点了点头,又拿起推刨准备继续干活。
忽然他动作一顿——
“哎呀!差点忘了一桩正事!”
老刘弯腰在旁边的粗瓷碗底下摸出一张硬纸片,在衣角蹭了蹭灰。
“陈先生,刚才那是前几天的事,跟现在说的不是一拨。”老刘挠了挠后脑勺,把话头扳了回来,“你今早出门吃早茶那会,另外有人来找过你。”
他把纸片递过来说:
“是个留八字胡的老头子,穿得挺体面的,灰布长衫上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身后还跟着个拎藤箱的后生仔。
那老头问我隔壁陈大师在不在,我说刚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站在你铺子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好一会,最后塞给我这个让我转交。”
老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本来你回来我就该马上交给你的,结果一上手推刨就忘了个干净,这不刚才你说要开张做生意,我才猛地想起来——
“那老头临走时还急赤白脸嘱咐了好几遍,说家里老太太病得厉害,请了好几个先生都治不好,专程过来求你看看。”
陈九源接过老刘递过来的硬纸片。
纸质厚实,边角烫了金,上面印着“九龙塘沈宅”几个烫金小楷。
翻过来,背面用毛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恳请陈先生拨冗登门,酬金从优。”
九龙塘那一带住的都是有些身家的本地大户,自建了不少独门独院的青砖大屋,与城寨这边乱糟糟的违建天差地别。
“刘老板,那老头走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后生仔是什么模样?”陈九源随口多问了一句。
老刘歪着头想了想:
“后生仔嘛……长得结实,不像是端茶倒水的那种伺候人,一看就是个练过拳脚的。
哦对了,那后生仔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茧子发黄发硬,我虽然开的是寿衣铺子,不过做棺材的本事一点也不差,也算推了半辈子刨,我手上的茧子跟他那个不一样,他那茧子长在虎口正中央。”
“还有吗?”
“还有?”老刘被这一追问弄得愣了愣,搓了搓手使劲回忆。
“哦……那后生仔站在你铺子门口等老头子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两腿岔开稳稳当当的,跟那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弓腰驼背的苦力站法完全不一样。”
老刘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奇怪,嘟囔了一句:
“一个拎藤箱的伺候人,站姿倒比巡捕房的差佬规矩,看东西还仔细。”
虎口正中央的老茧,陈九源的脑子转了一下。
拳师的茧子通常长在食指根部和小指外侧,虎口正中央的茧子,成因大概率是长年握持刀柄或枪杆。
九龙塘的大户人家出门带个会拳脚的随从不算稀奇,但这后生仔的做派显然不是寻常的家丁护院,家丁护院站久了会靠墙歪胯,这后生仔却能在等人时一直保持这种架势。
“得了,回头我看着开了张再说。”陈九源将名帖收入袖中。
老刘冲他的背影喊了句“忙你的去吧”,又低头推起刨来。
推了两下,刨子停了。
“哎,陈先生!”老刘又探出头来,笑眯眯凑过来:
“那个沈家既然是九龙塘的大户,看病肯定出手阔绰,要是你登门看完了他家老太太的病,方便的话帮我捎句话——
沈家要是讲排场,我这里有上好的杉木寿材,薄利出手五块大洋,保管比那些偷工减料的黑心铺子强出十倍,有钱人家嘛,棺材也得配得上身份不是?”
陈九源回头白了他一眼:“刘老板,人家老太太还没死呢,你倒先惦记上棺材了。”
老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
“那不是……提前预备嘛!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
他自觉讨了个没趣,嘿嘿笑着缩回铺子里继续推刨。
陈九源摇了摇头,走到风水堂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在门槛上停了片刻。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八仙桌居中,太师椅靠墙,条案上供着神龛,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有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仍然绕梁。
几天前他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还只是棺材巷里一个名气稍大的风水先生。
几天后他从这扇门走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背着灭杀太平绅士的因果、十万大洋的横财、总督府特别顾问的虎皮衔头、以及一个远在暹罗的降头师的深仇……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写在脸上。
陈九源将门扇向内敞开,用一块砖头抵住门脚,晨光涌入堂屋。
光线落在地面的青砖上,也落在八仙桌角的分阴阳法尺上。
他从门槛上抬脚迈进来,脚底刚踏上堂屋地面的青砖,周身便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暖意。
是聚气阵。
去中环之前,聚气阵的大半功效都用来压制分阴阳法尺暴躁的雷火气息,堂屋内能感知到的阵法余韵并不多。
而此刻,法尺已经自行收敛了锋芒,不再需要聚气阵镇压,阵法的功用便从先前的压制切换成了温养辟邪。
前些天在总督府的会客厅里,他面对几国领事,利用五雷正法激发晶体,把一屋子的洋人吓得魂飞魄散。
而这会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的却是萦绕在周身微不足道的暖意。
陈九源弯腰将砖头垫好,直起身来,轻轻笑了一下。
他走到八仙桌旁,目光落在桌角。
法尺就横置在那里,木质表面的雷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陈九源伸手将法尺拿起。
一股温热气息隔着木质表面传入掌心,与他体内的气机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经历了西营盘殓房前庭的雷火淬炼,法尺表面的几道雷纹颜色比去中环之前深了一层,纹路之间偶尔有一丝细微光华流转,不仔细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他将法尺竖在眼前端详了几息,而后将其重新横置于八仙桌角。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指尖的一缕气机无意间触碰到了袖中那张沈家名帖的边角。
法尺表面的雷纹骤然亮了一下。
极短,微弱。
若非陈九源的手指正搭在法尺上,根本感觉不到那一瞬的震颤。
他动作一顿。
陈九源缓缓将名帖从袖中取出放在八仙桌上,随后将法尺横移三寸,尺身的一端轻轻搁在名帖边缘。
雷纹没有再亮。
但法尺与名帖接触的那一小截木面上,温度明显比其余部分低了半分。
是法尺内蕴的雷火在本能回应着纸面上残留的阴寒之气。
感知到这番,陈九源拿起名帖捏在双指之间,大拇指贴上纸面。
大成鬼医的感知在接触纸面的瞬间自然运转,气机传来的感知骤然变得丰富,尤其是附着在纸面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气息。
这张名帖被人长时间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纸面上沾了留帖之人的体气:
许是那个留八字胡的老头,气息中带着长年熬煮中药留下的涩味和药渣苦底。
一个常年侍奉在病人身边、亲手煎药喂药的人,名帖在这种人的贴身衣兜里放上大半天,纸面上自然会浸染病人身边的气场。
陈九源凝神往更深处感知,第二种气息浮了上来。
比留帖之人的体气微弱得多,是一缕病人的浊气,附着在纸面上的最内层,带着阴寒湿腐。
这股浊气不是寻常的风寒湿痹。
陈九源闭上眼,将鬼医气机往指尖多送了一分。
浊气的层次在感知中逐渐清晰——
最外层是常见的药石之气,苦涩中带着甘草与黄芪的底味,说明病人长期服用扶正固本的方子。
中间层是脏腑虚损的病气,肝肾两亏,气血不畅。
而最深处裹着一缕细沉的东西。
不是病气,是邪。
陈九源的指尖微微收紧。
阴寒湿腐只是表象,真正让他眉头蹙起的,是那缕邪气与浊气核心粘在一处、难分彼此的质地。
这种邪气,他在《岭南异草录》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书上管这叫伏邪入骨。
陈九源睁开眼,将名帖收回袖中。
凭一张名帖传递的微弱残留,他能感知到的只有大致方向:
病家久服中药、脏腑亏虚、邪气深伏,至于甘草黄芪的具体比例、肝肾亏到什么程度,这些细节自是模糊不清。
真要诊断,得亲眼见到病人才行。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沈家老太太的病,确实不是寻常郎中能治的。
老刘转述的“请了好几个先生都治不好”的说法,恐怕并非夸大其词。
能从九龙塘专程赶到城寨求医的人,说明病家已走投无路。
这类人要么带来麻烦,要么带来机缘。
暂且记下,等风水堂的日子恢复正轨后,再考虑是否登门。
陈九源拉开抽屉,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归置到桌面上:罗盘、朱砂盒、狼毫笔以及一叠裁好的黄纸。
朱砂和黄纸是昨日他从中环回城寨时经过长生巷的纸扎店重新买的,旧的那批在中环一役里消耗殆尽。
归置完毕,他从里屋取出那本《岭南异草录》,回到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刚翻了几页,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在风水堂门口探了探头,见到陈九源坐在里面,干瘪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