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12节

  此刻,他穿着黑色胶布雨衣,领口敞开,正带着五名警员将三名提着皮箱的过境商客围在墙角。

  “把箱子放下!退后靠墙!”刘铁生大声喝道,向前迈出一步,“我们是中环警务总署的!怀疑你们携带罗荫生案的违禁财物出海,立刻打开皮箱接受检查!”

  听到这番喝令,其中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商客双手立刻死死护住怀里的箱子,脸色煞白地争辩:

  “长官,我们是正经的布匹商人,箱子里装的都是大清国两广总督衙门批复的通关文书和正常生意的汇票,马上就要登船去广州了,你们不能随便查扣啊!”

  “少废话!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开箱!总署办案,查的就是你们这些夹带私逃的!”

  刘铁生抬起一脚直接踢在商客的膝盖上,伸手强行去夺皮箱。

  “住手!把手从皮箱上拿开!”

  话音刚落,栈桥方向传来密集的军靴踏水声。

  一队穿着卡其色军装的英军宪兵快步冲来,泥水四处溅落。

  领头的英国宪兵下士端起步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指警长刘铁生。

  “这三个人和他们手里的东西由军方接管!我们长官已经全面接管了维多利亚港的所有出海通道,这里属于军方防区!你们这些地方差役立刻滚出去!”

  被洋人当面用枪指着,刘铁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看着眼前的枪口直咽唾沫。

  普通的华人探长在中环的正规英军眼里属于底层的差役,英国士兵当街击毙一个抗命的警员,警务司署的洋人署长绝对不会出面追究。

  刘铁生不敢去摸腰间的配枪,只能强装镇定大声用英语交涉:

  “长官!我们奉了警务司署最高长官的指令!拘捕令就在我身上!我们怀疑这三个人涉嫌非法转移涉案资产,警务司署必须将他们带回总署审问,皮箱也必须由我们查验!请你们不要干涉警务司署的内务!”

  “警务司署的指令?你们想在码头捞罗家的油水,去跟你们的署长说,让他自己去添马舰基地找我们的长官要人!”宪兵下士眼中满是轻蔑。

  说话间,这名下士突然向前跨出一步,利用身体前倾的重量抡起实木步枪枪托,狠狠砸向刘铁生的左侧肩膀。

  一声血肉碰撞的闷响传出,刘铁生痛得直哼唧,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他身子一歪险些跌在泥水里,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捂着肩膀连连后退,把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老大!”刘铁生身后的几名华人警员见长官被当街痛打,群情激愤。

  一名叫阿平的年轻警员双眼圆睁看向那名宪兵下士,右手直接按在腰间的枪套扣子上,准备抽出配枪。

  阿平的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对面的四名英国宪兵齐刷刷拉动枪栓,四根枪管分别锁定了所有警员的脑袋。

  “拔枪试试?黄皮猪!我保证你们的脑袋会多出几个血窟窿!”宪兵下士大笑着,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刘铁生眼角余光看到阿平的动作,惊得浑身冷汗直冒。

  他不顾肩膀的剧痛,猛扑过去死死按住阿平的手,将他握枪的手强行压回枪套里。

  刘铁生压低声音,在阿平耳边低吼:

  “把手松开!想害死所有人吗?在红毛兵的面前拔枪,他们立刻就能把我们打死!忍着!把这口气咽下去!”

  阿平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松开了手。

  周围的华人警员全都低着头,讷讷不敢出声。

  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巡警却被英国士兵当街痛打,憋屈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宪兵下士看着这些不敢还手的警员,发出一声冷哼,转头对士兵挥手:

  “把人带走!皮箱没收!所有试图登船的人,全部押回驻地审查!”

  被夹在中间的三名商客看到双方争执,吓得浑身发抖,只埋头抱着皮箱蹲在积水里。

  那名戴着眼镜的商客此刻早已捂着耳朵,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声音带着哭腔:

  “长官,各位长官别开枪,我们配合,我们什么都交……”

  两名宪兵走上前,一人一脚将商客踹翻在泥水里,夺过皮箱拎着重物转身向栈桥方向的军用汽艇走去。

  外围扛麻袋的苦力们见到这阵势,纷纷丢下手中的货物。

  有几个人脚底打滑摔在泥水中,爬起来后连草帽都顾不上捡,挑着空扁担往码头外侧的货仓后方跑,几个推着木板车卖云吞面的小贩丢下推车,抱头窜进街角。

  两套大英帝国的暴力机构底层执行人员,为了查抄财物,在光天化日下的阴雨中发生明火执仗的冲突,最终以警员的退让告终。

  这一幕被躲在暗处避雨的无数双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并在九龙的三教九流中迅速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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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推移,九龙城寨棺材巷,风水堂里。

  陈九源直到下午四点多才从里屋的木板床上睁开双眼。

  屋外的雨水顺着瓦当接连不断地砸在天井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陈九源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掀开薄毯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透的粗茶饮尽,身心的疲惫感消散大半,灵台满是清明。

  他走到后院檐下,目光看向东南角的青砖,昨夜布下的锁气藏金局运转平稳,没有透出半点端倪。

  确认无误后,陈九源转身回到前厅。

  他从角落取下一把泛黄的油纸伞,推开风水堂木门,巷道里偶尔有几个穿着蓑衣的苦力匆匆跑过。

  陈九源撑开油纸伞,向城寨南街走去。他要去找地方填填五脏庙,同时在市井中通过底层人的闲言碎语探一探外界的动静。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来到城寨南街的福来茶楼。

  茶楼内外截然不同,外面阴雨不断,里面人声鼎沸,头顶的老式吊扇发出机械摩擦的嘎吱声。

  几张八仙桌旁围满了因为下雨而停工的码头苦力、黄包车夫以及城寨里的闲散街坊,几个伙计端着堆满蒸笼的托盘在狭窄过道里穿梭,嘴里高喊着“借过借过,当心烫水”。

  陈九源收起滴水的油纸伞放在门边,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方桌前坐下。

  “伙计,来碗粥,肉多放些,再上一笼叉烧包,一壶普洱。”他吩咐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伙计用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擦桌面,跑向后厨。

  陈九源端坐在木椅上,双目微阖。

  在布局者(国手)命格的因果缠丝被动感知下,他看到这茶楼内众人的头顶上,原本平稳的灰白色市井气运,此刻正呈现出剧烈的波动。

  一丝丝代表着恐慌与贪婪的杂乱因果线在空气中交织,整个香江底层的气场都在因为中环的变故而震荡。

  “卖报!卖报!《德臣西报》加印!半山区昨夜突发大火,前太平绅士罗荫生宅邸烧成灰!德国间谍动用毒气毁尸灭迹!”

  才刚坐下不久,一名十二三岁的报童穿着破布衫,光着脚丫跑进茶楼。

  他浑身湿透,从油布挎包里掏出手里护得很好的报纸,扯着嗓子大喊:

  “《循环日报》号外!罗荫生金蝉脱壳!警务司署全城搜捕携款潜逃的满清遗老!死没死还是个谜!一个铜仙两份!卖报!”

  报童的叫喊声引起了茶楼客人们的注意,喧闹的讨论声停滞了片刻。

  “给我来两份!”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掏出一枚铜板扔在桌上,报童抽出两份不同的报纸递过去,转身跑向下一桌。

  账房先生展开报纸,周围几桌不识字的苦力端着茶盅围了上来,等着听新闻。

  “哟呵,今儿报上的新闻还真是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账房先生清了清嗓子,指着头版上加粗的黑体大字念道:

  “德国人生化毒气再现半山!罗氏公馆烧成灰!《德臣西报》上说,罗公馆被纵火前,德国人利用了一种新研制的毒气将人毁尸灭迹了,罗荫生尸骨无存!

  可你们看这《循环日报》又说,警署怀疑罗老板没死,是诈死卷款跑路了,正满大街抓人呢!”

  “德国人这也太狠了吧!昨天早上不还说他们在中环放毒气烧洋人官老爷吗?昨晚就跑到半山去烧罗老板了!”

  一个光膀子的苦力叹了口气,惋惜道:

  “唉,罗老板平时施粥施药的,也算是个大善人,怎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什么大善人!你没看前几天的报纸?”

  同桌另一个穿着灰布衫的汉子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接话道:“他可是满清的遗老!连太平绅士的头衔都被洋人褫夺了。

  依我看呐,这诈死卷款跑路的说法才靠谱!上个月底的时候,广州那边乱党闹过一场大乱子,攻打了总督衙门,死了七八十个后生仔,全都葬在黄花岗了,这几天广州城里还在抓革命党,搞得人心惶惶。

  现在这香江也不太平,洋人狗咬狗,满清遗老趁乱跑路,最后受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

  旁边有一个抽着水烟袋的老汉敲了敲烟斗,吐出一口浓烟,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夸张神色,打断了那汉子的感慨:

  “你懂个屁!那是你们没见着更邪乎的!我今天午后在中环码头卸货,那些当兵的红毛鬼和警署的差佬在码头打仗了!我亲眼看见的,当兵的连大炮都拉出来了!”

  见自己所说的话引来了食客的注意,老汉越说越起劲,周围的人则全竖起了耳朵:

  “听说是中环的警长偷了德国人的毒气,还私吞了罗老板的几大车黄金,现在军方的洋大人要枪毙他们!

  当兵的见着带皮箱的商人就直接抓走,硬说那是罗老板乔装打扮去分赃跑路的同党!非说罗老板没死!现在中环全乱套了!”

  这时,一个穿着短打的干瘦商人拍着桌子插话,脸上满是惊悸:

  “老伯,你那都是码头上的事了,我可是刚从上环逃回来的!你们是没看见上环文咸西街的惨状!那些警务司署的差佬全疯了,挨家挨户砸地下钱庄和当铺的门!”

  干瘦商人连连摇头:“听那带队的探长喊,说是洋鬼子要全面搜查罗荫生名下的汇丰不记名本票!只要有人拿着大额本票去兑换大洋,或者开立去北方的飞票,连人带钱全部扣押!他们口口声声说罗荫生没死,正准备把钱洗干净送回北方呢!

  而且那些差佬根本不讲理,借着搜查本票的由头,把几家大钱庄的保险柜都给砸了,明抢啊,现在整个中环和上环的黑市全停了,谁也不敢收大额票子!”

  听到这,陈九源端着粗瓷茶盅的手指微微一顿,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查抄钱庄?寻找罗荫生兑换汇丰不记名本票的线索?”

  陈九源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劲,昨晚在罗公馆的密室外,那口牛皮箱里装的是不记名的汇票和黄金以及现金……

  汇票的数额那么大,罗荫生分明是已经从银行里提取出存款了才是啊!?而那小十万大洋的汇票和黄金之类,现在就埋在风水堂的后院里……”

  陈九源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盅,暗地里分析了一会后,思绪也从最初的迷迷糊糊变得愈发清晰:

  “既然罗荫生在银行里的钱都已经提出来了,警务司署的鬼佬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去地下钱庄堵截兑换线索?如果他们知道钱已经被提走,首要任务应该是全城搜捕带着巨款逃亡的人,而不是去黑市查账!”

  一个极其关键的认知差在陈九源脑海中成型:

  “唯一说得通的就是,鬼佬的高层根本不知道罗荫生在死前已经把钱提出来了!

  他们以为罗荫生的资产还在账户里,或者以为罗荫生正准备通过钱庄进行大额兑换转移……警务司署甚至那些封锁海面的军方,全都在做无用功!”

  就在陈九源理清这层逻辑的瞬间,他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面突然剧烈震颤,温润的光芒瞬间泛起了红光,古篆随之流转浮现:

  【气运推演提示:中环地脉因果反噬!代表殖民地军权与警权的两股庞大势能,因争夺无主财气与案件主导权,正在发生激烈冲撞。】

  【国手命格示警:宿主当前物理行踪隐匿,然暗处有一缕铁血军煞之气的凌厉杀机,正顺着错综复杂的因果线逆流而上!】

  【警告:该杀机已锁定史密斯死亡事件,正试图拨开迷雾,向宿主的真实身份逼近!】

  简单看了一遍青铜镜上浮现的古篆,陈九源端着茶盅的手再次停在半空。

  “铁血军煞之气?锁定了我?”

  陈九源心中剧震,眼底闪过惊愕与疑惑。

  他自问昨日的布局滴水不漏,罗公馆现场的痕迹伪装也全推给了黑帮洗劫,这股突然冒出来且直指他本人的军方杀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陈九源心中迅速盘算:自己从未与军方高层有过直接接触,唯一的交集只有一个死去的政治部史密斯。

  难道是有鬼佬军方的人通过史密斯的死前动向,查到了城寨,甚至直接查到了自己头上?

  “敌暗我明,这绝对不行。”陈九源将茶盅轻轻放在桌面上,眼神兀然变得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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