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能感应到那枚针。
它不在手上,不在身上,它潜伏在他气机最深处某个他说不清位置的地方,等着时候一到就顷刻射出。
剩余七点功德,能够换一颗养气丹,但他没换。
五点功德攥在手里总比花掉强,谁知道后面还会蹦出什么东西要用功德才买得到。
陈九源把雷击木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符针有了,雷击木有了,钱也有了。
缺的是一副能扛得住折腾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床底暗格里那口装着钞票和本票的小皮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五百块本票加上之前剩的零头,手里能动用的现银大概有六百出头。
去掉采买法器材料和日常开销,还能剩下三四百块。
足够去保和堂抓一副好药了。
人参、鹿茸、黄芪、当归,做个十全大补的方子,把这副皮包骨头从内到外糊一遍。
他把雷击木用破布裹了三层塞进床底最里头,跟钱箱紧挨着放,然后重新往暗格上盖好松动的地砖,用脚踩实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跟猪油仔方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声响如出一辙。
一个是太胖,一个是太瘦。
两种体型殊途同归地折磨着各自的膝关节。
陈九源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寨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月光洒在那些参差不齐的铁皮上反射出一种惨淡的银灰色,像是给这片烂城寨盖了层薄薄的尸布。
更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隐约可见,港岛那一侧的中环半山区,灯火通明。
罗荫生大概就在那些灯火里头的某间洋房里坐着,喝他的法兰西红酒.....
陈九源收回目光。
接下来,得把这副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修补到至少能撑住一场硬仗的程度,然后.....
回倚红楼!!!
找苏眉算最后一笔账。
他从窗边转身,走到床板前躺下去,硬木板磕得肋骨疼,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还是疼,干脆仰面朝天不动了。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一道白线正好落在他左眼上方,他伸手拨开那道光....拨不开,光是从屋顶漏的,除非他起来修房顶才能挡住。
算了。
陈九源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鬼,只有一张赌桌。
桌上摆着一副血红色的麻将,每张牌的背面都刻着一个他看不清的名字。
第15章 牵机丝罗降
第二天一早,陈九源揣着本票出了门,先去渣打银号把五百块兑成了现银和零钞。
柜台后面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洋买办看他一身破烂蓝布衫配一张饿鬼脸,拿着五百块的本票,反复验了三遍水印才肯放行。
临走还追出来问了句"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语气里的试探比好奇多三分。
陈九源没搭理他,径直拐去了保和堂。
保和堂的坐堂大夫姓梁,五十来岁,干瘦精明,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给大户人家看病的,手底下最拿手的就是调理虚损。
梁大夫给他把了脉,左手搭上去的时候眉头就皱了,右手搭完,整张脸拧成了苦瓜。
"后生仔,你这副身子骨……"梁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
"气血两亏,脾胃极虚,肝肾都有损伤,脉象细弱得跟蛛丝似的,我行医三十年,就没见过还能站着说话的。"
"开方子就行。"
陈九源把一叠钞票拍在诊台上。
"人参、鹿茸、黄芪、当归,什么又贵又温养的就用什么,我赶时间。"
梁大夫的目光在那叠钞票上停了两拍,执笔的手明显有力了几分。
他刷刷写了一张方子,末了又添了几味药,嘴里念叨着"这个补脾益气,那个温肾填精",末了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小罐蜜制丸药说是他自家配的,专治气血大亏之人,一天三丸,饭后服用。
陈九源付了钱,抱着一大包药材和那罐丸药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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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他哪儿也没去。
破屋里支起了一只从隔壁杂货铺赊来的小泥炉,炉子上架着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砂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又黑又稠的药汤,苦味顺着蒸汽飘满了整条巷子。
隔壁邻居兰姨路过门口的时候捏着鼻子骂了一句"这死仔包又在搞什么名堂"。
紧跟着又嗅了嗅。
后面又改口嘀咕"闻着倒像是正经药材",最后还是摇着头走了。
临走时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隔着缝隙只看见那个瘦得吓人的后生仔盘腿坐在床板上,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闭着眼往嘴里灌,表情跟喝砒霜差不多。
药是苦的,但管用。
第一天灌了两碗药汤加三丸蜜丸,陈九源就感觉到胃里那团常年冰冷的死灰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气血开始缓慢回流四肢末端,手指不再像泡了三天盐水的腊肉条那样僵硬发白。
其余时间,他没闲着,药汤熬着的间隙,他去巷口福伯的大牌档吃了三顿正经饭。
半只烧鹅、两碗猪杂汤、一盘姜葱炒牛河、外加一碟红烧元蹄。
每一餐的分量都够两个码头苦力吃饱。
福伯在灶台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切烧鹅的刀差点剁到自己手指头。
"后生,你这是饿了几辈子?"
福伯把第三碗添满的白饭端过来,顺手搁了一碟免费的萝卜干。
"照你这个吃法,我这牌档迟早被你吃垮。"
"福伯放心,我有钱。"
陈九源嘴里塞着半块元蹄,含糊不清地说:
"回头给你介绍几个阔佬来捧场,保你赚回来。"
"得了吧,你认识的阔佬,我怕他们进门先问我讨一碗驱邪符水。"
福伯嘀咕着回了灶台,但烧鹅照样给他挑最大的腿。
第二天下午,陈九源自觉体感明显好转。
不是脱胎换骨那种好转......梁大夫说了,他这副亏空到底的身子骨,就算拿灵芝泡澡也得调养个把月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七成,两天时间顶多是把"随时断气"拉回到"暂时死不了"的水平线上。
但对陈九源来说,够了。
够他撑过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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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陈九源坐在床板上,面前摊着从三宝斋买来的全套家当:
紫顶辰砂、官亭表黄、狼毫笔、牛角小刀。
雷击木搁在膝边,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酥麻的至阳之气在往经脉里渗。
他闭目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悬在意识深处,青光幽幽。
镜面上方半寸处,那枚暗金色的破煞符针静静悬浮,针体极细,流转着淡淡的纯阳金光。
陈九源的神念刚一触碰,一股灼烧般的凌厉锋芒便直刺灵魂。
这玩意儿认主归认主,脾气却跟斗鸡场退下来的黑旋风有得一拼,碰一下就扎人。
不过这股锋锐的痛感反倒有用,顺着神经直冲大脑,把他昏沉的脑袋激得清醒了几分。
他睁开眼,从床板上起身。
关节还是会响,但比两天前轻了不少。
该画符了。
有了风水师命格的加持,他对气机的把控更加精准,落笔的走势和力道都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
但更高层次的画符方式对身体的消耗也更恐怖。
陈九源将官亭表黄铺在桌面上,牛角小刀划过左手中指,殷红的鲜血滴入朱砂砚台,和紫顶辰砂混合成一团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隐隐有金芒在深处翻搅。
提笔,蘸墨,笔尖触纸。
第一张画的是风水师命格解锁的攻伐性符箓。
破煞符!
此符箓的纹路比清心符繁琐了不止一倍。
他在青铜镜中观摩符箓走向许久,才缓缓下笔。
每一笔落下,体内的热量都顺着笔杆往外抽。
最后一笔收尾,符面红光一闪即隐。
陈九源身子剧烈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扶住桌角才没栽下去。
但他没停。
咬着牙,又画了第二张破煞符、两张清心符。
四张符箓画完,他整个人几乎虚脱,后背湿透,直接瘫倒在床板上。
这两天吃药养出来的那点气血,大半又被抽回去了。
好在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昏死过去。
温养两天的效果,就体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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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笼屋,兰姨正贴着墙根纳鞋底。
这破木板墙隔音极差,平日里陈九咳嗽一声、翻个身她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