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头辉。
他周身湿漉漉的,脸上和衣服上满是黑色的污泥和油污。
整个人像是刚从阴沟里爬出来,又在烂泥地里打了个滚。
虽然此刻的大头辉眼窝深陷,狼狈不堪。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却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欣喜。
他大步冲到桌前,将怀里死死护着的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硬壳册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油纸已经湿透,散发着陈腐的霉味和地下室特有的土腥气。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兴奋:
“森哥!陈先生!查到了!我他妈查到了!”
“为了这玩意儿,老子差点被地下室的老鼠给啃了!”
听到这话,骆森精神一振。
他立刻上前,手指粗暴地撕开那层潮湿发软的油纸。
一个泛黄的、边角已经磨损严重的硬纸板封面露了出来。
上面一行老式的英文手写体标题,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辨,带着岁月的沧桑:
“Jin Yun Fang Show Boat Incident Report.”
骆森低声念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是锦云坊戏船事故报告……”
“嘿,有了!”
他迫不及待翻开册子,纸页散发出的霉味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刺鼻。
骆森可顾不上这些,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记录上快速划过,寻找着关键信息。
陈九源也赶忙探头凑过去看。
大头辉这莽夫还真有点本事,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古董都能翻出来。
要是没有这份档案,光靠猜,这卦象怕是得算到明年去。
只见骆森一页页翻看着,三五息后,他猛地停在其中一页,手指重重点在上面,口中念出声来:
“光绪一十七年,即西元1891年,一艘名为锦云坊的戏班船,在途经油麻地外海水域时,遭遇强风袭击沉没!”
“船上记录在册一百三十六人,官方结论为——无人生还(No Survivors)……”
念到最后一句,骆森的音量逐渐提高。
“……船只最后一任船主记录为……苏玉骨!”
骆森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九源:
“辉仔好样的!!资料无误!名字对上了!”
看到这里,陈九源立刻伸手从那本沉重的登记册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夹在中间的折叠纸张。
那是当年的航务记录单,单子上绘制着已经泛黄、甚至有些模糊的海图。
陈九源将海图铺在八仙桌上。
紧接着,他从怀中拿出那方罗盘置于图上。
此时的罗盘,指针静止不动。
仿佛死物。
陈九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罗盘边缘的天池处轻轻拨动,校准着方位。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引导自身体内那股温养已久的气机,缓缓注入罗盘之中去感应。
下一刻,异变陡生!
罗盘的指针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
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大头辉站在一旁,看到这怪异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十来秒,罗盘的指针终于稳定下来。
它不再乱转,而是坚定地遥遥指向海图上的一个特定区域——
那个位置正是他先前在船坟祭祀现场,用望气术看到的阴煞之气汇入大海的方向!
陈九源沉声道:“森哥!对上了!!”
“必须立刻推演出它的确切位置!这东西在移动!”
尸检报告揭示的邪术痕迹、航务档案记录的沉船过往、拘灵降的祭祀现场……
所有原本零散的线索,此刻于这张八仙桌上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这个时候,陈九源也不再保留。
只见他动作极快,将那一根从慧娘处得来的鱼骨发簪、那张沾染慧娘精血的黄符、三份带着尸气的验尸报告以及那本泛黄的锦云坊戏船事故报告本……
……分别放置于海图的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四个方位。
四件物品隐隐构成了一个小型却又极具威力的推演法阵。
站在一旁的骆森和大头辉看得目瞪口呆。
大头辉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他累死累活才弄回来的档案册子,跟法医报告、女人簪子还有染血的黄纸摆在一起。
这算什么?
跳大神吗?
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乱说话,怕是要挨打。
只见他偏过头看向骆森,似乎想寻求一个解释。
然而骆森此刻比他还要紧张。
骆森这会哪顾得上大头辉,他正目不转睛盯着海图上的布置,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陈九源此时全神贯注,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已被他屏蔽。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快速掐动法诀。
指尖残影纷飞。
他心神下沉,准备发动自身命格之力,进行销魂鬼船位置的最终推演!
然而,就在他即将催动命格力量的瞬间,脑海中的青铜古镜骤然剧烈震动。
镜面上泛出刺目的红光,仿佛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只见镜面上缓缓浮现一行古篆文字,字迹鲜红如血:
【警告:天机暴虐,风雨如晦,强行推演需耗费功德20点,并承担心神反噬之风险。】
【提示:是否继续推演?】
二十点功德!
陈九源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他妈的破镜子,这是高利贷!
二十点功德,老子要看多少次风水才能攒回来?
这几乎是他现存功德的五分之一。
但迟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慧娘在渡口边悲切的哭嚎,那三个孩子尸体上残留的恐惧与无助,还有那张没有五官的纸人……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继续!”
他在心中发出指令,没有丝毫动摇。
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没了就真的没了。
【指令确认!扣除功德20点】
鬼医通幽。
风水堪舆。
借象推演,发动!
【功德值:86】
指令确认的刹那,陈九源识海中的青铜古镜光芒暴涨!
一股远超他平日所能承受的庞大精神力,轰然倾泻而出,灌入那小小的法阵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突兀而起的气波,瞬间贯通了桌上所有的物件!
桌上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蜂鸣,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海图之上,朱砂与墨线绘制的线条亮起淡淡的红光,如同活过来的血脉。
那根承载着怨念的鱼骨发簪,更是发出咔嚓轻响。
细密的裂纹瞬间遍布簪身!
陈九源的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豆大的冷汗从他鬓角滑落,瞬间打湿了衣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毫无血色。
他的神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出了身体,抛入了一个由狂风巨浪和无数冤魂哀嚎组成的巨大漩涡之中。
下一刻,陈九源竟然感知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污秽气息!!
这股污秽气息正疯狂撕扯着他的意识,带着一种来自南洋丛林的腥臭!!
“喝厄!”
陈九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随即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他身体剧烈一晃,嘴角随即渗出一缕鲜血,滴落在海图之上。
“阿源!”
骆森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