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25节

  陈九源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品评什么。

  "不过搁我鼻子里,这味道比你身上的狐臭还冲。"

  猪油仔的脸绿了。

  在九龙城寨当面说人有狐臭,跟指着人鼻子骂他祖宗十八代的杀伤力差不多,换平日里这后生仔的舌头早就被剪下来喂了巷口那条流浪狗。

  但猪油仔此刻顾不上计较这个。

  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

  咚——咚咚——咚。

  毫无章法,跟陈九源先前那种有节奏的笃笃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额角渗出来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脖子里的肉褶子,痒得他想挠又腾不出手。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楼下赌客的叫骂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又溜出去。

  猪油仔停下敲击的手指,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精明的试探,而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才有的凶相。

  "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你只有三天好活。"陈九源的语气比刚才又冷了一截,像是嫌上一遍没说透,非得把话钉死在棺材板上,"而你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儿子,照理说是第一个挂的。"

  猪油仔满是横肉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两下。

  祸不及家人是江湖规矩,可这后生仔张嘴就是灭门,这种话从一个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跑的瘦子嘴里说出来,偏偏比任何刀子都让人心寒。

  猪油仔的凶光在眼底翻滚,他在城寨立足靠的是拳头和脑子,被人三言两语就吓得交出保命的家底,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啪!"

  他那只蒲扇大的肥掌在桌面上狠狠拍了一下,茶杯跳起来洒了半桌。

  门板几乎是同时被从外面撞开的。

  三个精壮打手鱼贯而入,手里攥着开了刃的西瓜刀,刀面上的光在油灯下一闪一闪。

  他们堵住了门口和窗边的位置,动作熟练得像排演过无数遍,大概确实排演过。

  在这种地方,拍桌子就是暗号,暗号一响刀子就到,跟条件反射差不多。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狞笑着把刀尖对准陈九源的喉咙,刀身还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后生仔,我猪油仔敬你是条好汉,有几分真本事。"

  猪油仔的声音重新沉下来,那种生意人的老练和江湖人的狠辣重新裹了回来,他那只搭在抽屉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但你要是想借机搅黄我的事、敲我的竹杠,那就打错算盘了,别说雷击木,你今日能不能站着走出这扇门,都得看我心情。"

  刀疤脸又往前逼了半步,刀尖距陈九源的喉结不足三寸。

  陈九源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甚至还抬起一只手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灰尘。

  这个动作在三把西瓜刀和一把勃朗宁的包围下做出来,效果介于镇定自若和丧心病狂之间。

  "你可以试试。"他抬起头,眼神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看看是你手底下这几把刀快,还是你那只金蟾反噬的速度快。"

  他往金蟾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忘了跟你提,刚才我按它天灵盖那一下,封在里头的煞气已经被我引动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左边胸口有点发麻?"

  猪油仔的呼吸卡了一拍。

  "不用怀疑,"陈九源补了一句,"我略懂些西洋医学,那是心梗的前兆。"

  猪油仔的左手下意识捂上了胸口。

  果然,左胸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针扎感,不算剧烈,但正在往手臂的方向蔓延,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底下啃噬。

  恐惧比那几把西瓜刀管用一万倍,只需要从胸腔里往外渗,就能把一个在城寨混了二十年的滚刀肉从里到外浸透。

  猪油仔赌了一辈子,赌别人的命、赌别人的钱、赌别人走投无路时的眼泪.....

  但从来没赌过自己的心脏会不会在下一刻停跳。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

  对方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茶寮里喝下午茶。

  三把刀围着他,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这种平静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让人脊梁骨发凉。

  猪油仔在心底骂了一句粗口,认了。

  今天算是碰上硬茬了,一个完全看不透底的硬茬。

  就在猪油仔在"先打断他一条腿再慢慢盘问"和"万一胸口这玩意儿是真的"之间来回拉锯的时候,陈九源开了口。

  "带我下去看看,我给你指点指点。"

  猪油仔胸口一闷,那股刺痛感像是被这句话催了一把,又往手臂窜了半寸。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的横肉绞了几圈,最终还是冲那帮打手挥了挥手。

  刀疤脸回头看了猪油仔一眼,得到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之后,带着人退了出去,退的时候还拿刀背敲了敲门框,算是放了句狠话。

  猪油仔从太师椅里挤出来,勉强在脸上堆出一个僵硬到让人牙酸的笑容,微微躬下那具肥硕得快要坍塌的身躯。

  "陈大师,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

  猪油仔走在前面,他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楼梯通道,陈九源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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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赌客大厅番摊、牌九、骰宝,十来张赌桌前围满了人。

  有光膀子的苦力,有穿长衫的烟鬼,有头发蓬乱的妇人,还有几个年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半大孩子。

  叫骂声、哀嚎声、偶尔爆发的狂笑声搅成一锅沸腾的浊粥,从地板一直糊到天花板。

  陈九源站在楼梯口最后一级台阶上,比大厅地面高了不到两尺,刚好够他居高临下把整个场子扫一遍。

  烂牙炳就蹲在离骰宝台最近的那张条凳上。

  这老赌棍在发财赌坊混了快五年,牙齿掉了大半,不是被人打掉的,是长年嚼槟榔嚼烂的,剩下几颗歪歪扭扭地钉在牙龈上,笑起来像豁了口的城墙。

  他今天手气背到了祖坟上,连输十三把,兜里最后两个大洋也喂了庄家的筹码匣子。

  他红着眼盯着面前那张最大的骰宝台,总觉得今天这台子邪门得很。

  大厅热得像蒸笼,人挤人,汗蹭汗,但他每次靠近那张台子三尺之内,后脖颈就发凉,像有人贴着他的领口吹冷气。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恍惚间瞧见赌桌上冒着一团黑烟。

  负责摇骰的荷官脸色青得吓人,嘴角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弧度。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荷官的嗓子尖细。

  烂牙炳想伸手下注,可手指刚探出去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弹了回来,他吓得缩了一下,再定睛看,哪有什么黑烟?

  就是一群杀红了眼的赌鬼挤在桌边,跟他一样的倒霉蛋。

  "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嘴里的槟榔汁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团暗红色的印子。

  他正盘算着去哪儿借几块高利贷翻本,毕竟离家跑路得有路费,楼梯口突然传来两声巨响。

  "啪!啪!"

  猪油仔站在楼梯最底下那级台阶上,肥厚的巴掌拍得啪啪作响,在这种分贝的赌场里居然还能穿透嘈杂传到每个角落,可见其掌面的面积和击打力度都达到了相当惊人的水平。

  "各位老友!静一静!都静一静!"

  赌局的嘈杂声像被人拧了音量旋钮,一层一层往下降。

  几十双眼睛从牌面上、骰盅上、筹码上抬起来,齐刷刷钉在猪油仔身上。

  这种时候打断赌局,要么是出了人命,要么是要出人命。

  猪油仔往旁边一侧身。

  以他的体型,"侧身"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勉强。

  "今日我请来一位高人!"

  他强行把嗓门拔高了半个调,嗓子眼里的心虚被音量盖住了大半。

  "高人来此处看看,究竟是什么脏东西在搞鬼!"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

  "就这个白面仔?"

  一个输光了裤子的精瘦赌鬼叉着腰叫嚷,他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紧贴着骨头,鸦片抽空身体后的典型模样。

  "瘦得跟竹竿一样,扮大师骗人呢?"

  "猪油仔又从哪弄来的神棍,"旁边一个穿补丁短褂的中年人冷笑,"是不是想再找个名目吞我们的血汗钱?"

  角落里有人接茬:

  "他那身板风大点就吹跑了,有什么本事?怕不是仔哥新养的...."

  后面几个字淹没在一片粗俗的哄笑里。

  烂牙炳没跟着笑,他歪在条凳上看着那个瘦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总觉得这后生仔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东西,跟赌场里这帮行尸走肉不一样。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开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哪儿弄钱翻本。

  陈九源对这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他站在台阶上,闭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体内的风水师气机被催到了峰值,望气术全开。

  视野在一个呼吸之间完成了重构。

  这间赌坊的真面目在他眼底铺展开来,一个正在腐烂的巨大泥潭。

  无数灰黑色的气流从每一个赌徒的头顶蒸腾而出,败气、怨气、贪念、绝望,这些污秽的情绪化作实质性的气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气旋笼罩着整个大厅的上方,缓慢地旋转着。

  气旋的核心在大厅正中央那张最大的骰宝台上方。

  一团不断蠕动的黑雾。

  雾气里有东西,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黑雾中无声嘶吼,五官模糊,嘴巴张到了不可能的角度。

  其中一张相对清晰的脸时隐时现。

  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

  此魂脸眉间一道深纹,脸上满是输光一切后的绝望和怨毒。

  陈九源本想凑近些看清楚那张脸的细节,脑海中的青铜镜已经抢先亮了起来,古篆在镜面上翻滚流转:

  【目标锁定:发财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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